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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勖烧了三天东西。

城墙上望去,北面的天空一直是灰的,浓烟从早到晚没断过。起初陆庭恩以为是烧攻城器械,后来斥候摸近了看,回来报说赵勖在烧营帐和辎重。五万大军缩营了,外围的营寨一座接一座地拆,木头堆在一起烧成焦炭,烟柱粗得像树干,在灰白的冬日天空里戳出几个黑洞。

苏凌鸢站在城头看了一次,只看了几息就下来了。风太大,吹得人站不稳,垛口上的旗子被扯得噼啪作响。她裹紧了那件半旧的青衫,沿着马道往下走。石阶上结了薄冰,她踩上去脚下一滑,手扶住了墙才没摔。
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,“赵勖还有多少粮?”

“扫描受限,距离过远。但根据渡口俘获的辎重账册推算,赵勖主力营中存粮最多还有七天。如果他在缩营,说明他在为撤退做准备。”

七天。苏凌鸢把这个数字攥在手里,从城墙上下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。赵勖要退,但他不会退得干净。他还有五万人,陆庭恩只有不到八千。硬拼,陆庭恩拼不过。赵勖退兵之前一定会再打一次,打疼陆庭恩,让他不敢追。

她回到城北棚户区,刚走到隔离线边上,就看见石头蹲在棚屋门口,两只手捂着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。石头满脸是泪,咬着下唇不肯出声,手里攥着那根草蚂蚱,草蚂蚱的一条腿断了。

“怎么了?”

石头摇头,不肯说。

旁边一个流民小孩怯怯地开口:“刚才有几个人从城南过来,说城北的人都是病鬼,让我们滚出去。石头跟他们吵,他们推了石头一把。”

苏凌鸢偏过头,看向那个小孩手指的方向。城南方向,几个半大少年正站在巷口探头探脑,脸上带着又好奇又嫌恶的表情。其中一个最高的,约莫十四五岁,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,是城南富户家仆役的标记。

她站起来,朝巷口走过去。那几个少年看见她,愣了一下,有人认出了她,拽了拽同伴的袖子想跑。苏凌鸢没追,只是站在巷口中间,声音不高不低。

“城北的人是不是病鬼,你们说了不算。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,城北这片地方现在归崔家管。崔景行的人每天在街上走,你们要是觉得崔家管的是病鬼窝,去崔府门口说。”

那个高个子少年脸涨红了,梗着脖子想说什么,被旁边人拽走了。几个人一溜烟跑远,巷子里只剩风声和远处城墙上换岗的锣声。

苏凌鸢回到石头身边。石头已经不哭了,但脸上的泪痕还在,鼻头红红的。他把断了腿的草蚂蚱递给她,声音闷闷的:“姐姐,你能修吗?”

苏凌鸢接过来看了一眼。草蚂蚱是用干芦苇编的,断口整齐,能接上。她蹲下来,把断腿对好,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那根木簪,在草茎上扎了个小孔,把断腿插进去,又用指甲把周围的草皮压紧。草蚂蚱立在她掌心,歪歪扭扭的,但腿接上了。

石头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终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短促而腼腆,落在小脸上,像是阴天里漏出的一线光。

“姐姐真厉害。”

苏凌鸢弹了一下他的额头,站起来。她转身时,余光瞥见棚屋角落的草席底下露出半截纸角。她弯腰抽出来,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。石头的字,她认得出。第一行写着“姐姐”,第二行只有一个字,“活”。

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,没有问石头。石头正低头摆弄他的草蚂蚱,耳朵尖红红的。

午后,城北来了一支小队。二十几个人,穿着杂色衣裳,手里拿的是锄头、柴刀和削尖的木棍,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四十来岁,胳膊上有道旧刀疤。他们走到隔离线外停下,黑脸汉子朝棚户区里张望了一圈,目光落在苏凌鸢身上。

“殿下?”他开口,嗓音粗粝。

苏凌鸢走过去。黑脸汉子把手里的一面破旗展开,旗上绣着一个“周”字。周老八。

“周老八的人?”

“周老八死了。赵勖收编了我们,把我们塞进赵琮的偏师。渡口那晚,我们没来得及过河,留在南岸。赵琮被殿下抓了,赵勖那边当我们是弃子,没管我们。我们在山里躲了几天,凑了二十几个人,想投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