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想要什么？”
“一道旨意。”苏凌鸢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，“恢复我的公主封号，以朝廷名义授我宁远城军政全权。名义上的就行，我不需要朝廷给我一兵一卒。”
宋怀远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，那笑容很淡，带着一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通透和谨慎。
“殿下说得轻巧。朝廷的旨意不是不能给，但殿下要明白，这道旨意给出去，赵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继续打宁远。殿下现在守城是‘义守’，朝廷一旦授了权，就成了‘官守’。赵勖打宁远，就不再是叛军攻城，而是两军对垒。”
“两军对垒更好。”苏凌鸢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叛军攻城，城破了是屠城。两军对垒，城破了是战败。屠城的话，城里六万人一个都活不了。战败的话，降卒还能留一条命。宋侍郎是礼部的人，兵事您比我懂。哪种结果对朝廷更有利？”
宋怀远的笑意收了。他看着苏凌鸢，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。两个人站在城北棚户区的泥地上，一老一少，一男一女，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。北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，远处城东的喊杀声又近了些。
“殿下今年多大？”宋怀远忽然问。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。”宋怀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。他转过身，朝巷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侧过头看着她。
“旨意我可以拟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苏凌鸢等着他开口。
“赵琮，交给朝廷。”宋怀远的声音沉下来，没有商量的余地，“殿下守城有功，朝廷不会亏待。但赵琮必须押送京城，由朝廷处置。这是朝廷的颜面。”
苏凌鸢没有立刻答应。她看着宋怀远的背影，那个清瘦的、微跛的身影在灰白的日光下站得笔直。她心里清楚，赵琮交给朝廷，朝廷就有了和赵勖谈判的筹码。赵勖为了换回族弟，很可能接受招安。招安之后，赵勖的兵就成了朝廷的兵，而她手里的宁远城和陆庭恩就成了朝廷随时可以卸磨杀驴的累赘。
“赵琮不能交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平。
宋怀远转过身来，眉头皱起来了。那是他进宁远城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悦。
“殿下，你不要得寸进尺。一道旨意换一个俘虏，朝廷的诚意已经很足了。”
“朝廷的诚意就是一道旨意？”苏凌鸢往前走了一步，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，她伸手别到耳后，动作很慢，眼神很冷，“宋侍郎，赵勖五万大军压在北边，临安郡在观望，朝廷在东边只摆了吴勉那两千废物。如果宁远城破了，下一个就是临安。临安破了，赵勖就能直捣京城。到了那时候，宋侍郎觉得一道旨意还能值几个钱？”
宋怀远的脸沉下来了。他盯着苏凌鸢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。半晌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殿下在威胁朝廷？”
“不敢。”苏凌鸢退后一步，微微欠身，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听话的晚辈，“我在跟宋侍郎谈生意。赵琮是货，旨意是价。侍郎觉得价低了，可以还。但货，我不可能白给。”
宋怀远看着她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风越来越大，城东的喊杀声忽然拔高了一截，然后又落下去。远处城墙上，陆庭恩的旗子在风中剧烈地摆动着，像一只被线扯住的鸟。
宋怀远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老辣的重量。
“殿下，老夫在朝中待了二十多年，见过的人多了。你这样的，头一回见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巷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旨意的事，让老夫想一想。明日给你答复。”
他走了。青布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露出里面的旧棉裤，脚上那双布鞋沾满了城北的泥。苏凌鸢站在原地，目送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系统在她脑海里轻轻开口：“宿主，宋怀远在试探你。他要看你有多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凌鸢收回目光，朝棚户区里走去。石头正蹲在棚屋门口，仰着头看着她，手里那只草蚂蚱攥得紧紧的。她走到他身边，蹲下来，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走，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