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勉抬头看着她,圆脸上还带着一丝没退干净的窘迫。
“粮、布、文书,我都可以给你。但我要你手里那两千人,一个不少,三天之内调到宁远城东。怎么跟朝廷交代,你自己编个理由。办到了,你要的东西一样不少。办不到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吴勉的眼睛,嘴角微微弯起。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温温软软的,但吴勉看着,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。
“——你就回去继续守着官道,等着赵勖哪天腾出手来收拾你。”
吴勉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泥。他犹豫了几息,忽然一咬牙,朝苏凌鸢抱了个拳。这回腰弯得实在,没中途直起来。
“下官听殿下的。三天之内,两千人调到城东。”
苏凌鸢点了点头,朝驿亭外面走去。顾清辞跟在后面。吴勉在后面追了两步,又停下了,大概是觉得跟上去不太合适,站在亭子里望着两人的背影,脸上表情复杂得很。
走出驿亭百步远,苏凌鸢才放慢脚步。月光照在官道的碎石上,白蒙蒙的一片。她偏过头看着顾清辞。
“你把他吓着了。”
“草民没有吓他。”顾清辞一脸坦荡,“他自己吓自己。殿下没看见吗,他看见殿下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。这人胆子小,但兵是真的。只要殿下给的价码比朝廷高,他就敢赌。”
苏凌鸢没有否认。她往前走了一段,忽然开口:“你瘦了。”
顾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偏头看着苏凌鸢,月光下她的侧脸平静如常,目光望着前方官道的尽头,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“路上赶得急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。
苏凌鸢没有再问。两人沉默着走回城东门,叫开了门,进了城。顾清辞在城门洞里站定,没有跟她往城北走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“宋怀远的事,草民在城外听说了。殿下打算怎么应对?”
苏凌鸢停下脚步,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回过头来。月光照不到这里,她的脸沉在暗处,只有眼睛亮着。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先去歇着。明天宋怀远来的时候,你在场。”
顾清辞微微欠身,转身往自己的住处去了。苏凌鸢独自穿过宁远城的街巷,回到城北棚户区。石头已经睡熟了,草席旁边的油灯只剩一点暗红的光。她蹲下来看了一眼,石头的烧彻底退了,脸色恢复了正常的蜡黄,嘴唇也不再乌紫。那只草蚂蚱还攥在他手心里,触须随着呼吸轻轻晃。
她靠着墙根坐下来,没有点灯。黑暗里,她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那枚玉印和那半截断刀,两样东西隔着布贴在一起,一凉一热。她把眼睛闭上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,敲进夜里。北风从棚顶的缝隙灌进来,带着赵勖营中烧焦的木头气味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。
“系统,”她闭着眼在心里叫了一声,“吴勉那两千人,三天之内调不过来。”
“宿主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怕。怕就会拖。明天宋怀远来了之后,我得先解决宋怀远。吴勉的事,往后放一放。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不太像它平时会问的话。
“宿主,你方才为什么说顾清辞瘦了?”
黑暗里,苏凌鸢没有睁眼。过了很久,久到系统以为她已经睡着了,她的声音才轻飘飘地浮出来,散在夜风里。
“随口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