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鸢连夜出了城。
城东门外三里处有个驿亭,是前朝留下来的旧驿,两间土房,半圈破围墙,亭子里还支着几根歪斜的石柱。月光照在驿亭前的空地上,两匹瘦马拴在柱子上,其中一匹正低头啃地上的枯草。顾清辞站在亭子外面,背对着她,正朝北面张望。他旁边蹲着一个人,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厚棉袍,缩在石柱后面,听见马蹄声猛地抬起头来。
苏凌鸢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顾清辞快步迎上来,月光照着他那张清瘦的脸,比走之前瘦了一圈,颧骨上多了一道浅淡的擦伤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殿下。”
“人在哪?”
顾清辞朝亭子里偏了偏头。苏凌鸢走过去,那人从石柱后面站了起来。四十来岁,五短身材,圆脸盘,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短须,面相看着老实,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透着精明。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厚棉袍,袍子底下鼓鼓囊囊的,大概是甲胄。这人看见苏凌鸢走过来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了石柱,哎哟了一声。
“吴勉?”苏凌鸢开口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吴勉,见过七公主殿下。”那人弯腰行礼,动作不太利索,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苏凌鸢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这就是朝廷在东边官道上摆了两年、号称两千兵马据守要冲的将领。她忽然想起陆庭恩那句评价:贪财好色,怕死。前两条她还没看出来,怕死这条倒是明摆着的。
“顾清辞,”她偏过头,“他怎么跟你来的?”
顾清辞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声音平缓:“草民到了吴将军营中,递了殿下的信。吴将军看完信之后,把草民关了一夜,天亮之前又把草民放出来,说要亲自来宁远见殿下。”
苏凌鸢重新看向吴勉。这人正搓着手,脸上堆着一种说不清是讨好还是心虚的笑。
“吴将军,”她开口,声音不冷不热,“你不在东边守着官道,跑到宁远来做什么?”
吴勉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,脸上的笑也僵了僵。他朝周围扫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:“殿下,下官是来投诚的。”
“投诚?”苏凌鸢微微偏了偏头,“投谁?”
“投殿下。”吴勉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殿下在南坞渡口那仗打得漂亮,下官听说了。赵琮被殿下生擒,赵勖偏师两万人被殿下打残。朝廷在东边压着下官两年,不给粮不给兵,赵勖的人三天两头来骚扰,下官撑不住了。殿下这里虽然被围,但有陆将军在,有殿下在,下官觉得……觉得比跟着朝廷有活路。”
苏凌鸢没有接话。她看着吴勉那张圆脸,月光照着他额头渗出来的油汗,亮晶晶的。这人嘴里说着投诚,眼睛却一直往顾清辞身上瞟,像是在看顾清辞的脸色。这个动作很小,但苏凌鸢看见了。
“顾清辞,”她叫了一声,“你方才说,他把你关了一夜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关你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
顾清辞顿了一下,看着吴勉,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吴勉的脸色变了,张嘴想拦,被顾清辞先开了口。
“吴将军说,如果殿下肯给他三千石粮、五百匹布、外加一道陆将军手书的收编文书,他就把东边官道的防务让出来。他还说,这些条件不用先兑现,他来了之后可以慢慢谈。”
吴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指着顾清辞,手指头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不是答应我不说吗?”
“草民答应的是不在路上说。”顾清辞微微欠身,语气恭敬而坦然,“现在是到了殿下面前。将军见谅。”
吴勉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声,蹲在地上不起来了。苏凌鸢低头看着他蹲在石柱旁边的样子,月光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,像个泄了气的皮囊。
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宫中的事。那些在父皇面前争宠的妃嫔、在朝堂上互相倾轧的臣子,一个个都把自己包装得光鲜体面,但剥开那层皮,里面全是一样的东西。吴勉不过是个更坦率些的版本。
“吴将军,”她开口,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,“你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