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猛比孔昭信上写的日子早了半天。
那天午后,北谷方向传来消息,说有一小队人从山脊上摸下来,在谷口外面转了一圈,没敢进来。黑脸汉子带人去看时,只剩了两个脚印和一截被踩断的枯枝。第二天清晨,赵猛本人来了。
他只带了两个人,没穿甲,腰间别着一把阔刀。站在谷口外面,扯着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孔昭!出来!”
孔昭被带到谷口时,双手没捆着。苏凌鸢让人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褐布短褐洗得发白但齐整,头发也用布条束好了,看着不像俘虏,倒像个寻常赶路的教书先生。他站在谷口里面,朝外面的赵猛看了一眼,偏过头对苏凌鸢说。
“殿下,赵猛这人吃软不吃硬。我去跟他讲理,殿下在后面等着就行。”
苏凌鸢站在谷口内侧的石壁后面,身后跟着黑脸汉子和六个老兵。她朝孔昭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孔昭整了整袖口,缓步走出谷口。
赵猛看见他出来,先是打量了一圈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遍,眉头拧起来。
“孔参军,赵将军说你被宁远的人抓了。你怎么……”
“出来了。”孔昭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声音不急不缓,“赵将军退到石阳去了?”
赵猛点了点头,还是戒备地看着他。他身后两个兵手按着刀柄,目光在谷口两侧扫来扫去。孔昭抬起手,朝身后指了指。
“赵将军的粮仓,我知道在哪。石阳主仓,还有东面山谷里的暗仓。七公主全都摸清了。”
赵猛的脸变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阔刀在腰间晃了一下。身后两个兵的手攥紧了刀柄。
“孔昭,你投了那边?”
“没有。”孔昭的声音很平,“我回来就是跟你说这个。七公主让我带话——石阳的粮仓,她随时可以烧。但她不烧。她要赵将军写一封信给宋怀远,把招安的折子撤回来。信送到了,粮仓她不动。信送不到,开春之前,赵将军五万人就得断粮。”
赵猛盯着他,脸上的肉跳了两下。他沉默了几息,忽然开口:“你凭什么替她传话?你拿了什么好处?”
孔昭看了他一会儿。他偏过头,朝谷口方向看了一眼。苏凌鸢站在石壁后面,没有出来,但孔昭知道她就在那里。他收回目光,看着赵猛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处就是,我还活着。赵将军退兵之后,我在他帐下就是一个没用的废人。七公主这里,至少还缺一个懂地理军制的人。”
赵猛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了两下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信我替你递。但赵将军怎么写,我管不了。”
“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。”孔昭退后一步,“你回去告诉赵将军,七公主的刀已经架在石阳粮仓上了。他写不写,他自己掂量。”
赵猛哼了一声,转身带着两个兵朝北面山脊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侧过头看了孔昭一眼。那目光又凶又复杂,像是恨他不争气,又像是拿不准他到底站在哪边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翻过山脊消失了。
孔昭站在谷口,目送赵猛走远,转身走回谷口里面。苏凌鸢从石壁后面走出来,两人面对面站定。孔昭微微欠身,下巴上那颗黑痣微微翘着。
“殿下交代的事,老夫办到了。”
苏凌鸢看了他一会儿,开口:“赵勖会不会写?”
“会。”孔昭说,语气笃定,“赵勖多疑。他不在意粮仓被烧,但他怕暗仓也被摸清了。石阳那个暗仓是他最后的本钱,如果连暗仓的位置都让人知道了,他五万人就真的没退路了。他一定会写。”
苏凌鸢点了点头,转身朝城里走。孔昭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走了几步忽然开口。
“殿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夫今天替殿下办了事。殿下能不能也答应老夫一件事?”
苏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孔昭迎着她的目光,瘦长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