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有一天,赵勖败了。殿下能不能留他一条命?”
苏凌鸢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孔昭站在她面前,腰微微弓着,姿态放得很低。他下巴上那颗黑痣跳了一下。
“你在他帐下五年。他败了,你还替他求命?”
孔昭沉默了一息。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被踩实的泥地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“赵将军这个人,有千般不是。但他在北境五年,边关没有丢过一寸地。他治军严,对百姓也不算差。老夫替他求命,是还他这五年的知遇。还完了,老夫跟他就两清了。”
苏凌鸢看了他很久。午后城北的日光从城墙后面斜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地上,一长一短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看他退不退。退了,可以留。不退,不能留。”
孔昭微微欠身,跟在后面。两人穿过棚户区,石头正蹲在门口练字。他抬起头看见苏凌鸢回来,刚想笑,又看见她身后的孔昭,小脸上的笑收住了,换成一种警惕的神情。孔昭朝他笑了笑,石头把树枝攥紧了,没理他。
苏凌鸢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字。今天写的是“活”字。歪歪扭扭,但笔画齐全。她伸手在石头的脑袋上揉了一下,站起来朝棚屋里走。身后传来石头和孔昭的对话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老夫姓孔。以后可能跟你家殿下做事。”
“你会写字吗?”
“会。”
石头犹豫了一下,把树枝递过去。孔昭接过来,蹲在地上,手把手地教他写了一个“孔”字。石头歪着头看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:“你写的比我好。但姐姐写的比你好。”
孔昭笑了一声。那笑声短促而沙哑,被棚户区的风卷走了。
苏凌鸢在棚屋里坐下来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印和那半截断刀,摆在膝上。她看着这两样东西,心里在算日子。从她让孔昭送信到赵猛来取信,前后不过三天。赵勖收到信之后,快则五天,慢则七天,会有回信。加上路上的时间,最多半个月,赵勖的态度就会明朗。
半个月之内,她需要做两件事。第一,让陆庭恩的折子抢在赵勖撤回招安之前递到朝廷。第二,让临安的兵准备好,赵勖一乱,就从南面压上去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,“屯田区的水渠修得怎么样了?”
“吴勉的人已经修了六成。按照当前进度,再有七天可以完工。屯田区的翻地也完成了三成。宿主,如果赵勖在半个月内回信并撤回招安,朝廷的正式册封可能会在赵勖退兵之后就到。”
苏凌鸢闭上眼。她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棚屋外面,石头和孔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,夹杂着何进在远处吆喝民夫搬东西的嗓门。城南方向,河沟边上的工地上传来沉闷的夯土声,一下一下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。
宁远城活过来了。但它能活多久,取决于她能不能在接下来这半个月里,把赵勖逼到退无可退,把朝廷逼到不得不认,把临安逼到不得不出兵。
“系统,”她睁开眼,看着棚屋顶上透进来的那束天光,“孔昭这个人,能信几分?”
系统沉默了几息。
“宿主,根据系统分析,孔昭的信任度约为六成。他对赵勖的五年知遇是真的,但对赵勖的忠诚已经到头了。他现在为宿主所用,最大的原因是宿主能给他赵勖给不了的东西——一个能施展他才能的地方。但宿主需要注意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个人,对权力的嗅觉很敏锐。如果有一天宿主失势,他会第一个走。”
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膝上那枚玉印,伸手把它攥进掌心里。玉印冰凉,棱角硌着指腹。
“那就别让他有走的那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