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猛走后的第四天,赵勖的回信还没来。苏凌鸢不等了。
她把何进叫到棚屋门口,递给他一卷粗纸。纸上是她昨夜写好的政令,字迹工整,炭笔印力透纸背。何进接过去看了两遍,抬头时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嘴唇翕动了两下。
“殿下,这个……真要这么写?”
“抄三份。一份贴南门,一份贴北门,一份贴鼓楼街口。抄完去仓曹找几个识字的人,让他们分头给屯田户念一遍。念完再抄十份,贴到南坞渡口和吴勉的营房门口。”
何进攥着那卷纸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识字不多,但看一遍就看明白了。政令写得很简单,只有四条。
第一条:宁远城内所有荒地、坡地、废弃宅基,凡无主者,一律收归官有,由屯田营统一分配。分配原则:按户分,每户三十亩,军户优先,流民次之,本地逃户再次之。
第二条:凡领田者,免三年赋税。第四年起,上缴三成。第七年起,上缴一半。领田之后不得私卖,不得荒废。荒废者收回。
第三条:商户、匠户、医户、猎户,不愿领田者,可领取旁业地。每户十亩,用于建铺、设坊、搭棚。免租两年,第三年起缴租。
第四条:凡在宁远落籍者,不论原籍、不论出身、不论男女,皆可应募屯田。寡妇、流民遗孀、伤残老兵,优先分配。
何进看完第四条时手抖了一下。他跟着苏凌鸢这段时间,什么样的荒唐事都见过,但这一条还是让他心里翻了个个儿。寡妇分田。伤残老兵分田。流民遗孀分田。他抬头看着苏凌鸢。
“殿下,寡妇分田这条,那些老辈子的人怕是要骂。”
“让他们骂。”苏凌鸢蹲在灶前拨了拨火,语气平淡,“骂完了,田种上了,他们就不骂了。种不出粮的时候骂得最凶的人,秋收时打粮最多,到时候他们比谁都护着这条政令。”
何进把政令卷好揣进怀里,快步走了。苏凌鸢坐在灶前想了一会儿,站起来往南门外走。城南屯田区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,坡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翻地的人。吴勉的兵还在河沟里清淤,水渠已经修出了大半,河道弯弯曲曲地顺着坡地爬上去,像一条灰色的长蛇。
她站在坡地高处看了一会儿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偏过头,顾清辞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那本册子。册子比之前厚了不少,页边卷曲,炭笔的字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页。
“殿下那道政令,草民看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够狠。”顾清辞翻开册子,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,“军户优先、流民次之、逃户再次。这个次序排得好。陆庭恩和吴勉的兵,家眷有田可分,心就稳了。流民虽然排第二,但人数最多,实际分到的田也最多。逃户排在最后,但逃户在宁远本来就不多,不会闹。”
苏凌鸢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顾清辞脸上带着一种微微的笑意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叹服。
“还有。”他翻到另一页,手指点在最后一行,“寡妇、遗孀、伤残老兵优先分配。殿下这是要把那些最难活的人先救起来。他们活下来了,比什么告示都管用。他们会告诉别人——七公主分田,不论出身,不论男女。光这一句话,就能让周围几个县的流民往宁远跑。”
苏凌鸢没有接话。她蹲下来,抓了一把坡地上的土在手里搓开。土块被晨露浸得潮润,在掌心里碎成细末,从指缝漏下去。她盯着掌心残留的那层细土看了一会儿。
“流民往宁远跑,人就多了。人多了,粮就不够。粮不够,分下去的地也种不出东西。”她开口,声音淡淡的,“光有田不行,还得有种子、有农具、有牲口。”
顾清辞站在她旁边,把那本册子合上收进袖中。他偏头看着苏凌鸢蹲在坡地上的侧影,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侧,她没有管。
“殿下,种子和农具可以从临安买。但临安郡守不会白给。殿下要不要先把赵勖回信的事等一等,等赵勖那边定了再去找沈誉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