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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周家庄就被围了。

黑脸汉子的两百骑兵堵在庄子南面和东面,陆庭恩调了一千步兵堵住西面和北面。围墙上的箭楼里有人影晃动,火把的光在围墙上来回跑,锣声敲得急,咣咣咣地从庄头传到庄尾。天亮之后,庄墙上站满了人,三百多个家丁穿着杂色衣裳,手里攥着刀枪棍棒,把围墙垛口挤得满满当当。庄门紧闭,门缝里塞了沙袋,墙头上架着十几张猎弓,弓弦绷得紧。

苏凌鸢骑在马上,站在庄子南面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。秋日早晨的雾气很薄,被日光一照就散了,庄墙上的青砖灰瓦看得清清楚楚。围墙确实修得高,比安平城的城墙还高出半截,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和铁蒺藜。庄门前面挖了一道壕沟,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。

“周德全在庄墙上。”顾清辞从前面回来,骑马上了土坡。他昨夜进了安平城,天亮之前赶回来的,衣摆上沾着城里的灰土。“草民在城门口碰见了几个老头,问了周德全的底细。这人年轻时是个贩私盐的,后来靠囤积居奇发了家。安平城里的商户恨他恨得牙痒,但没有一个敢惹他。”

苏凌鸢看着庄墙上的动静。那些人影在墙头上跑来跑去,但没有人往外冲。周德全在守。他守得住吗?三百个家丁,一万石粮,一口井在庄子外面。围他三天,他自己就得软。

“殿下,”黑脸汉子从前面打马过来,脸上带着一层薄汗,“庄子里有人出来了。打着白旗。”

苏凌鸢眯了眯眼。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出来,手里举着一面白旗,朝土坡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。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穿着绸缎袍子,腰里没别刀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庄子,像是怕身后关门。

顾清辞凑到苏凌鸢耳边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人像是周德全本人。”

周德全走到土坡下面,仰头看着苏凌鸢。他瘦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下巴上一颗大黑痣,痣上的毛被风吹得乱晃。他抱了抱拳,开口,声音沙哑但中气还在。

“七公主殿下?周某有礼了。”

“周庄主不在庄子里守着,出来做什么?”

周德全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落在瘦削的脸上,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坦然。

“殿下围了庄子,总得给周某一个说话的机会。周某降过赵勖,这事赖不掉。但赵勖打过来的时候,安平县令跑了,城门大开,周某不降,赵勖就把庄子平了。庄子里三百多户佃户,加上家眷两千多条命,周某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
苏凌鸢低头看着他。周德全站在土坡下面,仰着脸,日光照在他那颗大黑痣上,亮晶晶的。他说的可能是实话,但实话不代表他没得选。他降了赵勖之后,收赵勖的封衔,收赵勖的令旗,把自己变成了赵勖在安平的代理人。赵勖退了,他又摘了旗,谁也不靠。墙头草两边倒,倒到最后哪边都得罪。

“周庄主,”她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,“你降赵勖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但你庄子里的一万石粮,我要一半。另外,你庄子外面那口井,从今天起归屯田营管。你用水,派人来挑,按人头定量。”

周德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一道口子,渗了血丝。他沉默了几息,开口。

“殿下要五千石粮,周某认。但井归屯田营管,庄子里两千多人吃水怎么办?”

“派人来挑。每天早上一趟,按户领水牌子。井口有人守着,多挑一桶也不给。”

周德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他大概在算账。五千石粮出去,庄子里还剩五千石,够吃三个月。井归了屯田营,但还能挑水,日子紧是紧了点,但活得下去。如果不答应,围三天,水断了,粮还在,但人撑不住。

他咬了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