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安平到清源，官道六十里，骑马走了大半天。
沿路的村庄全是空的。茅草屋的顶塌了，门板被卸了，灶膛里只有冷透的灰。一个村子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截断绳，绳结上沾着干涸的暗褐色，风一吹就晃。苏凌鸢骑在马上看了一眼那截绳子，没有停步。身后的骑兵也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，单调而沉闷。
午后到了清源城外。
清源的城墙比安平矮，年久失修，垛口塌了好几处，远远看去像一排豁了牙的嘴。城门洞开着，但门洞里面堆着沙袋和木桩，只留了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城墙上有人影晃动，手里攥着刀，看见马队来了，缩回去报了信。
苏凌鸢在城外三里处勒住马。黑脸汉子的斥候已经提前到了，回来报说城里大概两百来人，分散在县衙、城隍庙和东门城楼三处。县衙里的人最多，大概一百来号，是山贼的头目带着的。城隍庙和东门城楼各留了四五十人守着。
“头目叫什么？”
“叫彭虎。原本是赵勖手下的一个百人将，赵勖退兵之后他没跟着走，带着手下人钻进山里当了山贼。后来清源城空了，他就带人占了城。”黑脸汉子顿了一下，“这人手底下的人多是逃兵，有刀有弓，但没甲。彭虎本人据说有一把赵勖赐的短刀，但没见他用过。”
苏凌鸢翻身下马，在路边蹲下来，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。清源城不大，县衙在城北，城隍庙在中间，东门城楼在城墙上。三个点连成一片，互相策应。如果硬打，两百来人分散在三个地方，打起来费劲。但彭虎手底下的人都是逃兵，没甲，没盾，没像样的军械。
她站起来，对陆庭恩说：“把两千人围三面，留东门不围。东门外布五百骑兵，等他们跑出来再收网。”
陆庭恩微微点头，转身去调兵。苏凌鸢偏过头看着顾清辞。
“你带几个人去城下喊话。告诉城里的人，投降不杀。彭虎一个人死，其余人既往不咎。愿意当兵的编入宁远守军，愿意种地的去安平领田。”
顾清辞微微一愣，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。她不想硬打。城里两百个逃兵，硬打能赢，但会死人。死的是谁的人？是她的人。如果能逼降，两百个人手就收进来了。现在她缺人，缺得厉害。
顾清辞翻身上马，带着两个骑兵朝清源城下走去。他们举着白旗，在离城门一箭远的地方停下来。顾清辞扯着嗓子朝城墙上喊了一遍苏凌鸢的话。城墙上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有人影缩回去，应该是去报信了。
过了半炷香的功夫，城门洞里的沙袋被搬开了一条路。一个黑脸大汉从门缝里走出来，身后跟着十几个攥着刀的兵。那黑脸大汉四十来岁，膀大腰圆，脸上有一道新疤，从额角拉到下巴，还没长好，肉芽红通通的。他走到顾清辞马前，仰头看着他，嗓门粗哑。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宁远太守麾下，顾清辞。来传殿下的话。”
彭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兵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。他攥着刀柄的手松了松，又攥紧，反复了几次。
“殿下的话当真？降了不杀？”
“当真。愿意当兵的编入宁远守军，愿意种地的去安平领田。头一年不收赋。”
彭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身后那十几个兵互相看了看，有人把刀垂下来了。彭虎沉默了几息，忽然开口。
“赵勖封我的百人将，老子替他守了半年城。他退兵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，把老子扔在城里等死。老子占清源，是想给自己找条活路。殿下要是真给活路，老子降。”
顾清辞微微欠身，朝城墙上扫了一眼。
“彭将军爽快。但城隍庙和东门城楼的人，你能叫得动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