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校尉带着五百人赶到第七哨时,赵四已经又挨了两回打。
第二回是在夜里,游骑来了三十来骑,比上次少,但更凶。赵四的人用弓弩压住了坡面,游骑冲到半坡上被箭雨逼回去,扔下两具尸首和一匹瘸了腿的矮马。赵四清点,自己这边又折了两个。第三回是三天后,游骑没冲坡,远远地在界碑外面兜了几圈,朝哨所射了一通箭就走了。箭扎在石墙上,赵四拔下来看,箭头是铁打的,比大夏军中的箭矢短了半寸,但淬过毒。
张校尉到第七哨时,赵四正蹲在哨所门口用雪搓手。他左胳膊本来就弯不了,冻得硬邦邦的,搓了半天也没搓热。看见张校尉带着人上来,赵四站起来,独眼——他左眼在赵勖攻城时被箭擦过,视力剩了一半——眯着打量了一遍来的人。
“张校尉,殿下让你来的?”
“殿下让带五百人,把北面七个哨所全加固一遍。另外,界碑外面派斥候,盯着游骑的动向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,把张校尉领进哨所。哨所里面窄,半截埋在地下,地上铺着干草和皮褥子,灶膛里烧着柴,烟从石缝里钻出去,在雪雾中拉成一条细线。张校尉在灶前蹲下来烤火,赵四蹲在旁边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。
“游骑是从北面来的。界碑外面三十里有一个水泡子,冬天冻了,但周围有枯草。游骑的马吃那里的枯草,人歇在水泡子旁边的石窝子里。我的人摸过去看过,大概两百来人,老老少少都有,不全是兵。”
张校尉嚼着干饼,眉头拧起来。
“老老少少?游骑还带家眷?”
“看起来像是一个小部落。男人骑马出来打,女人和孩子缩在石窝子里烧火。他们缺粮,缺得厉害。马瘦得肋骨都能数清,人也是。他们南下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抢粮。”
张校尉沉默了一会儿。一个缺粮的小部落,两百来人,男人骑马南下抢粮,女人和孩子在冰天雪地里等着。这跟赵勖的残兵不一样。赵勖是敌人,游骑是饿急了的人。但饿急了的人比敌人更危险,因为他们没有退路。
“赵勖有没有跟这个部落搭上线?”
赵四摇了摇头。“没见着。我的人摸到石窝子外面,没看见赵勖的人。但北面草原大得很,赵勖进了林子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的,没人知道。他要是摸到这个部落,拿粮食换人,开春之后就不止两百骑了。”
张校尉站起来,走到哨所门口。雪停了,天还阴着,北面的旷野白茫茫一片。旧界碑立在五里外,灰扑扑的石碑半埋在雪里,界碑北面的草原一眼望不到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偏过头。
“我带人去界碑外面摸一圈。你守着哨所,游骑再来,别硬打,放箭就行。殿下说了,守住就行,不追。”
赵四应了。张校尉点了五十个骑兵,带着干粮和柴炭出了哨所。马在雪地上跑不起来,只能小步走。走了大半天,到了界碑北面三十里那个水泡子。石窝子还在,但里面空了。火堆是灭的,灰被雪盖了一层薄白。地上散着碎骨头和破皮子,几根啃光的马骨头被扔在石窝子外面。石壁上用刀刻了几个符号,张校尉看不懂,让人拓了带回去。
再往北走了二十里,雪地上出现了马蹄印。印子很新,往东北方向去了。张校尉跟着蹄印追了半天,天快黑时,马蹄印在一道冰河前面断了。冰河不宽,但河面冻得不实,中间有一道黑水还在流。对岸的雪地上有更多马蹄印和脚印,往北面去了。
张校尉在冰河边上勒住马。他偏头朝东北方向看了一会儿。蹄印没入的那片草原灰蒙蒙的,望不到头。他攥了攥缰绳,开口。
“回去。蹄印存了,回去报给殿下。”
张校尉回到第七哨时,赵四又添了一处新伤。游骑傍晚又来了,这回没冲坡,远远地射了几箭,喊了几声听不懂的话,然后退了。赵四把射进来的箭拔下来,箭头上的毒还是新的。他把箭递给张校尉。
“游骑在试探。他们知道界碑南面有人了,但不清楚有多少。他们在等,等大队人马过来,或者等别的东西。”
张校尉把箭收好,连夜派人往南送信。信到宁远时,苏凌鸢正在六曹石屋里跟顾清辞对各县的冬耕账册。她把信看完,递给顾清辞,然后站起来走到北境地图前面。
“张校尉在界碑北面追到了游骑的蹄印。往东北方向去了,过了冰河。冰河对岸还有更多的马蹄印。游骑后面可能还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