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昭从林子里钻出来时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
他在雪地里走了七天，沿着赵勖留下的脚印往东北摸，摸到冰河边上才折回来。他带回的消息比人先到——赵勖找到了那个部落。不是两百人的小部落，是两千人的大部落。部落的首领叫阿史那骨勒，冬天草枯了，马饿死了大半，人也在饿肚子。赵勖带了十几匹瘦马和几袋粗粮过去，见了骨勒，把粮搁在帐门口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宁远有粮。够你们吃一冬。”
孔昭跪在六曹石屋的地上，瘦长的脸被风吹得皴裂，下巴上那颗黑痣上的毛冻掉了半边，但眼睛还亮着。他仰头看着苏凌鸢，嗓子沙哑但字字清楚。
“骨勒没答应。但他也没杀赵勖。他把赵勖的人留在帐里，给了他们一顶帐篷和几块干肉。赵勖现在就在骨勒的部落里，等着开春。”
苏凌鸢站在石屋中间，看着孔昭冻裂的嘴唇和皴裂的脸。她偏过头，对顾清辞说了一句。
“先给他一碗热汤。”
顾清辞端了汤来。孔昭接过去灌了几口，烫得直吸气，但没停。灌完了，把碗搁在地上，又开口。
“骨勒的部落有战兵八百，能骑马的不到五百。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。他们缺粮缺得厉害，马饿死了三分之二。赵勖跟骨勒说，宁远北面七个哨所只有千把人，开春之后雪化了，从冰河方向摸过来，抢了北哨的粮，再顺着南面的官道往南推，宁远的粮仓就全是他们的。”
苏凌鸢蹲下来，和孔昭平视。
“骨勒信了？”
“信了一半。”孔昭说，“骨勒这个人，五十来岁，精得很。他不信赵勖，但他信赵勖说的那批粮。他派了游骑南下摸哨，就是来探虚实的。探完了，如果觉得能打，开春就会来。如果觉得打不动，他就缩回草原上去。”
苏凌鸢站起来，走到北境地图前面。冰河在黑风岭北面一百多里处，从西北往东南流，河道不宽但水深，冬天冻不实。骨勒的部落就在冰河北面三十里的草原上。如果他要南下，必须过冰河。冰河只有两处浅滩能过马，一处在东，一处在西。东边那处离第七哨近，西边那处离第五哨近。
“系统，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，“冰河两处浅滩的地形，扫描得到吗？”
“宿主，冰河浅滩信息不足。但根据孔昭的描述和地形图推算，东边浅滩坡度缓，适合骑兵快速通过。西边浅滩坡度陡，河岸窄，只能单骑通过。建议宿主在东边浅滩布防。”
苏凌鸢把这条记在心里。她转过身，看着石屋里的六曹官员。顾清辞、方孝安、陆青、张校尉的副手、彭虎、陈墨全在。她开口，声音不高。
“开春之前，把东边浅滩堵了。”
陈墨站起来，他是工曹，管营建。这人四十来岁，瘦小，手上全是老茧，话不多，但做事利索。
“殿下，堵浅滩需要石料和木桩。北面七个哨所附近没有采石场，石料要从南面运。木桩倒好办，林子里砍就行。但石料运到冰河边上，至少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太久。”苏凌鸢说，“不用石料。用冰。”
陈墨愣了一下。
“冰河边上，把河水引出来，在浅滩上浇冰。一层一层浇，浇到浅滩上结出一层厚冰。冰面滑，马踩上去站不住。再在冰面上凿窟窿，用枯草盖住，马一踩就陷进去。不用石料，不用木桩，就地取材，七天就能完工。”
陈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道，嘴里念叨着什么，然后站起来。
“殿下，浇冰可行。但需要人手。北面七个哨所加起来不到一千人，浇冰至少需要三百个劳力，干七天。”
“从安平和清源调。屯田户冬闲，抽三百个壮劳力上去，管吃管住，干完活每人发两斗粮。”
陈墨应了。张校尉的副手站起来，脸上带着忧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