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鸢微微点头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坡地边上,朝北面指了指。北面的天际线灰蒙蒙的,旧界碑和冰河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你来了,看见了。宁远有粮,但宁远也有兵。北面七个哨所,两千守军。冰河东边浅滩上,冰墙已经结了半人厚。你的马过不来。西边浅滩窄,只能单骑过。就算你过了河,进了北谷,再往南是坞阳和南丘。那两个县的屯田户手里有锄头,也有刀。你两千人,抢不到粮,回不去草原。”
骨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他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,握在手里,用拇指试了试刀刃。然后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送五百石粮到冰河北岸,不怕我拿了粮,回头还来打你?”
“怕。”苏凌鸢坦然看着他,“但你拿了粮,你的部落就能活。你活了,就不会拿命来赌。赵勖能给你画地图,我给不了。我只能给你粮。粮是实的,地图是虚的。你选哪个?”
骨勒把弯刀插回腰间。他站在坡地上,风吹得他皮袍的下摆翻卷。他偏过头,朝南面看了一眼。城南方向,屯田户正在翻地,锄头一起一落,动作整齐。再远处,宁远城的城墙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土黄色,城墙上的旗子猎猎作响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“粮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七天之后。冰河北岸,东边浅滩对面。你自己来取。”
骨勒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过身,朝北门方向走去。两个随从跟在后面,步子很快。苏凌鸢站在坡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北棚户区的巷子里。顾清辞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攥着册子。
“殿下,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会不会交赵勖?”
苏凌鸢看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。她沉默了几息。
“会。但不会现在交。他会先拿到粮,再把赵勖捆了送过来。骨勒这个人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
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。他合上册子,看着苏凌鸢的侧脸。她站在坡地上,风吹得她碎发乱飞。他沉默了一息,开口。
“殿下,骨勒如果拿了粮,开春之后真的不来打?”
“不会来。”苏凌鸢转过身,朝南面走去,“他来了一趟,看见了宁远的粮、兵、人。他回去会算账。五百石粮够他部落吃两个月,两个月之后开春了,草原上草长出来,马能放。他不用南下。赵勖给他的那张地图,废了。”
顾清辞跟在她身后,两人穿过城南屯田区的坡地,朝城里走。暮色从东边漫上来,把坡地上的麦苗染成一片暗绿。远处城墙上,巡夜的梆子声已经响起来了。苏凌鸢走了一段,忽然偏过头。
“顾清辞。”
“殿下。”
“赵勖这个人,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顾清辞微微一愣。
“骨勒拿了粮,不会留他。赵勖在骨勒帐篷里住了一个多月,知道骨勒部落的底细——多少人、多少马、粮在哪。骨勒不会留一个知道自己底细的外人在帐篷里。他会把赵勖捆了送过来,或者直接杀了。”
顾清辞沉默了几息。他看着苏凌鸢的侧脸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的光沉而稳。他微微欠身。
“草民明白了。”
两人走回城北棚屋。石头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,朝她晃了晃。苏凌鸢走过去蹲下来,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今天写了几个字?”
“十二个。”石头指了指练字板。今天的字是“定”,写了满满一板。最后一个稳稳当当,横平竖直。旁边还多写了一个字,歪歪扭扭,但能认。
写的是“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