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勒本人来了。
孔昭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骨勒要去宁远看。”没有提前通报,没有派人打前站,骨勒带着三十骑,跟着孔昭从草原上直接摸到了第七哨外面。赵四的哨兵差点放箭,被孔昭远远喊住了。骨勒在第七哨歇了一夜,第二天跟着孔昭往南走,第三天进了宁远城北门。
苏凌鸢是在城北石屋门口见到的骨勒。
他五十来岁,不高,但壮实,肩膀宽得像一堵墙,脖子短粗,脸上横着几道冻伤留下的暗红印子。穿一件油腻发亮的旧皮袍,腰里别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几颗不值钱的铜钉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同样穿皮袍,同样沉默。骨勒站在石屋门口,不急着进去,先偏头看了看周围。城北棚户区的棚顶冒着炊烟,城南方向传来夯土的闷响,远处城墙上守军正在换防。他看了一圈,才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苏凌鸢身上。
“你就是宁远太守?”
“苏凌鸢。”
骨勒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,又从脚扫回脸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皱眉,那张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开口,嗓音粗粝,带着草原上的口音。
“赵勖说你是个女人,我以为他骗我。”
“他没骗你。”
骨勒沉默了几息。他偏过头,朝城南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里,陈墨带着屯田户正在加固水渠,民夫的号子声隔着半个城传过来,沉闷而整齐。他又朝北门外的官道看了一眼,官道上运粮的车队正排着队进城,车轮碾在碎石上吱呀吱呀响。
“你信里说,宁远有粮。”
“有。”
“有多少?”
苏凌鸢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过身,朝城北棚户区里走。骨勒跟在后面,步子很大,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带着分量。两人穿过棚户区的窄巷,经过药棚、粥棚、铁匠铺,一直走到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。坡地上的冬小麦已经返青,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坡底。水渠里的水流淌着,灌满了每一垄地。远处坞阳和南丘的方向,炊烟升起来,被南风吹散。
苏凌鸢站在坡地上,偏过头看着骨勒。
“你部落里有多少人?”
骨勒眯了眯眼,没有立刻答。他蹲下来,伸手从地里拔了一棵麦苗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,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他把麦苗搁回地里,站起来。
“两千多口。马饿死了大半,剩了不到五百匹。”
“粮呢?”
“省着吃,还能撑半个月。”
苏凌鸢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的抄本,递给他。信上用炭笔写得清楚:宁远愿送骨勒五百石粮,不收钱,不换马,不附条件。粮送到冰河北岸,骨勒自己去取。唯一的条件——赵勖,交给宁远。
骨勒看完信,把纸折好塞进皮袍子里。他偏过头,看着坡地上那片绿油油的麦苗,看了一会儿。
“五百石粮,够我部落吃两个月。但赵勖在我帐篷里住了一个多月,吃了我的肉,喝了我的酒。我把他交给你,草原上的人会说我骨勒卖人。”
苏凌鸢看着他。骨勒脸上的冻伤印子在日光下泛着暗红,那双眼睛不大,但精得很。她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赵勖在你帐篷里住了一个多月,吃了你的肉,喝了你的酒。他给你什么了?”
骨勒沉默了一息。
“他给我画了一张图。宁远的地图。哪边有粮仓、哪边有哨所、哪边路好走。他说开春之后带我从冰河过来,抢了北哨的粮,再往南推。宁远的粮仓够我部落吃一年。”
“你信了?”
骨勒偏过头看着她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一个笑。
“赵勖的话,我信一半。宁远的粮仓在哪,我的人已经摸过了。但粮仓外面有多少兵、多少刀,赵勖没说。所以我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