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鸢把账册合上,看着他。
“周侍郎查完了?”
“查完了。”周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搁在矮桌上。纸卷得很紧,封口用火漆封了,上面盖着礼部巡视的印。“这是周某的奏疏副本。殿下可以看。看完了,周某明天带走。”
苏凌鸢拿起纸卷,拆开火漆,展开来。奏疏写得很长,字迹工整,条目清楚。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看得很慢。周勉站在对面,没有催她,也没有解释,只是等着。
奏疏里写了七件事。第一,宁远七县屯田四万八千亩,年产粮一万二千石,自给有余。第二,户籍登记十三万四千口,流民安置妥当,无饿殍。第三,九寺架构完整,各司其职,公文有册可查。第四,选官不论出身,考绩每三月一次,能者上庸者下。第五,北境防线完整,七个哨所加黑风岭入山口,驻军两千,赵勖残部肃清。第六,赵勖被俘,暂押黑风岭,待朝廷处置。第七——苏凌鸢看到第七行时停了一下。
第七行写的是:宁远太守苏凌鸢,以女儿身守孤城,扩地七县,养民十三万,逐赵勖于草原,定北境于将倾。其行虽越常例,其功实不可没。伏请朝廷破格授其实封,以安边地。
苏凌鸢把奏疏看完,折好,搁回桌上。她抬起头,看着周勉。周勉迎着她的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有一种沉静的光。
“周侍郎,这道奏疏递上去,宋怀远会恨你。”
“周某在礼部干了六年,不靠宋侍郎提拔。周某靠的是规矩。”周勉微微欠身,“殿下做的每一件事,周某都查过了。有册可查,有据可依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北境要有人守,十三万百姓要有人养。殿下比朝廷任何人都有资格做这件事。”
苏凌鸢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站起来,走到石屋门口。外面天已经暗了,城北棚户区的灶火一盏一盏亮着,城南屯田区的麦田在暮色中绿得发暗。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。
“周侍郎今晚在驿馆歇。明天走的时候,我让人送你。”
周勉微微欠身,转身出了石屋。脚步声在雪地上响了几下,很快被夜风吞没了。苏凌鸢站在石屋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北棚户区的巷子里。顾清辞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攥着册子。
“殿下,周勉的奏疏……”
“抄一份留档。”苏凌鸢转过身,朝城北棚屋走去,“明天他带走的那份,让他递。宋怀远看到这份奏疏,会气得吐血。但周勉说得对——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这道奏疏递上去,朝中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替宁远说话。贺文远一个人不够,周勉这份奏疏,比贺文远十道折子都管用。”
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。他合上册子,跟着苏凌鸢朝城北棚屋走去。石头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,朝她晃了晃。苏凌鸢走过去蹲下来,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今天写了几个字?”
“十个。”石头指了指练字板。今天的字是“奏”,写了满满一板。最后一个稳稳当当,横平竖直。旁边还多写了一个字,歪歪扭扭,但能认。
写的是“疏”。
苏凌鸢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石头跟在她后面进了棚屋,蹲在灶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。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小脸。他忽然抬起头来。
“姐姐,奏疏是什么?”
“奏疏就是,一个人写了封信,递给皇帝。”
石头想了想,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写。苏凌鸢坐在灶前,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。周勉的奏疏明天带走。半个月之后到京城。宋怀远看到之后,会气得吐血。但吐血归吐血,宋怀远在朝中二十年的根基不会因为一道奏疏就垮。他还会再来。苏凌鸢攥了攥袖中的断刀,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