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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勉在宁远待了七天。

七天里,他把九寺的册子翻了个遍。太常的学塾名册、光禄的考绩簿、卫尉的城防图、宗正的户籍谱、太仆的马政账、大理的案卷、司农的屯田册、太府的粮仓簿,一本一本查,一笔一笔对。他查的时候不让人陪着,自己搬张凳子坐在石屋角落里,翻一页看一页,偶尔用随从递上来的炭笔在纸片上记几个字。查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,搁回原处,什么也不说。

第八天,他去了黑风岭。

苏凌鸢没有陪他去。她让黑脸汉子带了二十个骑兵护送,又让孔昭在入山口等着。周勉没有多问,带了四个随从就上了路。从宁远到黑风岭走了一天半,入山口外面还积着残雪,山风灌进来冷得刺骨。孔昭站在入山口外面等着,瘦长的脸被风吹得皴裂,下巴上那颗黑痣上的毛还没长回来。他把周勉领进入山口,走到关押赵勖的石屋前。

石屋很小,半截埋在山体里,门是厚木做的,外面挂着铁锁。孔昭打开锁,推开门。里面光线很暗,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一线天光。赵勖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,手脚都上了镣铐,脸上的冻伤结了黑痂,颧骨凸得像两块石头。他听见开门声,抬起眼来,看见周勉,愣了一下。

“朝廷的人?”

“礼部员外郎周勉,奉旨巡视北境。”周勉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借着透气孔漏进来的光打量赵勖。赵勖瘦得脱了相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带着一种困兽似的警觉。周勉开口,“赵将军,周某奉旨巡视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

赵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干涩嘶哑,像砂纸磨铁皮。

“来看我?来看我死了没有吧。苏凌鸢让你来的?”

“殿下没让周某来。周某自己来的。”

赵勖收了笑,盯着周勉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往干草堆上一靠,抬起被镣铐磨得全是血痂的手腕,朝周勉摆了摆。

“周侍郎,你回去告诉朝廷一句话。赵勖打了五年仗,杀过的人比宁远城的人口还多。但赵勖没输给苏凌鸢的刀,输给她的粮。她有粮,我没粮。她有地,我没地。她能让百姓吃上饭,我不能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周勉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息。他偏过头,朝石屋里扫了一圈。角落里搁着一只粗陶碗,碗底剩了半碗粥。干草堆旁边有一卷发黄的纸,是孔昭给他留的,让他闲了翻翻。周勉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,是一卷手抄的《齐民要术》,页边卷曲,墨迹已经模糊了。他把纸卷搁回去,转身出了石屋。

孔昭锁上门。两人站在入山口里面,山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孔昭的衣摆猎猎作响。周勉偏过头看着他。

“孔参军,你在赵勖帐下待过五年。你觉得赵勖输在哪?”

孔昭看了他一眼。瘦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下巴上那颗黑痣微微跳了一下。

“输在不会种地。”

周勉微微一愣。孔昭转过身,朝入山口外面走去,边走边说。

“赵勖打了五年仗,抢了五年粮。他从来不想种地。宁远被围的时候,城北棚户区里挤着六万人,苏凌鸢让何进带人开城南的荒,种麦子。赵勖在城外看着,笑她一个女人种地能种出什么花来。结果她的麦子收了,他的粮断了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周勉站在入山口里面,看着孔昭的背影消失在谷口的雪雾中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朝南面走去。四个随从跟在后面,没有人说话。

回到宁远时,天已经暗了。周勉没有去驿馆,直接去了城北石屋。苏凌鸢在石屋里看司农寺的屯田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周勉站在门口,青袍上沾着黑风岭带回来的泥和雪粒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进来,在矮桌前站定。

“殿下,周某明天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