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安抚使的任命下来之后，苏凌鸢做的第一件事是扩充吏曹。
九寺的架子虽然搭起来了，但最缺的是人。顾清辞一个人管着吏曹和光禄寺，陆青管着礼曹和太常寺，方孝安管着户曹和太府寺，一个人当两个人用。各寺下面的曹吏更缺，大部分只能从旧吏和落第书生里拔，办得了文书，办不了大事。
苏凌鸢让顾清辞在七县张贴告示，招考吏曹文书。不论出身，不论男女，能写会算就行。告示贴出去三天，来了二十多个人。顾清辞一个一个考，考到第三天，剩了六个。六个里面，有一个女的。
顾清辞把名单递到苏凌鸢面前时，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殿下，这个人叫孟清漪。南丘人，父亲孟怀远，原是南丘县学的教谕。赵勖破城的时候，孟怀远死于乱兵，家被烧了。孟清漪带着老母逃出来，在南丘乡下躲了一年多，靠给人抄书写信过活。前些日子听说宁远招吏曹文书，母女俩走了三天路来的。”
苏凌鸢接过名单看了一眼。孟清漪，年十九，通经史，善书算。字迹端庄秀丽，比同批报考的其他人强出一截。她翻到第二页，上面是顾清辞出的考题——一道屯田户籍的折算题，一道边境军报的摘要题，一道公文拟写。孟清漪的答卷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楚，屯田折算题用了两种方法核算，军报摘要只用了三行字把要点提炼得干干净净。
“她的人在哪？”
“在城北石屋外面等着。草民让她写了一份公文，殿下看看。”
顾清辞递过来一张纸。苏凌鸢展开看了。公文是替南丘县拟的一份春耕告示，用词平实，条目清楚，末尾还加了一条安抚流民的注。她看完，把纸搁下来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孟清漪走进石屋时，苏凌鸢打量了她一眼。十九岁，身量不高，瘦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但补得整整齐齐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脸上没什么脂粉，五官清秀，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安静。她走到矮桌前，没有急着行礼，先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屯田账册和北境地图，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，朝苏凌鸢微微欠身。
“民女孟清漪，见过殿下。”
声音清而稳，不卑不亢。苏凌鸢看了一会儿，开口。
“你父亲是县学教谕，你从小跟着读书？”
“是。家父在时，常让民女替他抄写公文和学册。”
“南丘破城的时候，你在哪？”
孟清漪沉默了一息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袖中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。
“在县学后院的柴房里。家父让民女躲进去，他自己去了前院。后来民女从后墙翻出去，带着老母往乡下跑。家父的尸首是三天后找到的，被乱兵砍了七刀，脸都认不出来了。”
石屋里安静了一息。苏凌鸢看着她。孟清漪站在桌前，青布衫洗得发白，但脊背挺直。她开口，声音平缓，像是早就把这件事说过了无数遍。
“你恨赵勖？”
“恨。”孟清漪坦然看着她，“但赵勖已经被殿下抓了。民女恨一个死人，没用。民女想活着，想让老母活着。殿下招文书，民女来考。考上了，就能养活老母。”
苏凌鸢微微点头。她拿起桌上那份公文，朝孟清漪亮了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