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份告示是你写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最后一条——‘凡南丘、坞阳两县流民，愿归乡者，由屯田营发放路引，免三月赋税’——这条是你自己加的？”
“是。民女从南丘走到宁远，路上看见许多流民想回去又不敢回。怕回去没地种，怕回去官府不认。如果有人给他们发一张路引，告诉他们回去有地、免赋，他们就敢回了。”
苏凌鸢把公文搁下来。她看着孟清漪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来。
“孟清漪，从今天起，你入吏曹，做文书。月粮按曹吏例，足够养活你和你老母。你归顾清辞管，他让你写什么你写什么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孟清漪抬起眼，看着她。
“你写的每一份公文，都要跟今天这份一样。写之前先想，看的人是谁，他们最怕什么，最想要什么。想清楚了再落笔。”
孟清漪微微欠身，那姿态和刚才一样安静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她开口，声音还是那么稳。
“民女领命。”
她退了出去。石屋里只剩苏凌鸢和顾清辞。顾清辞翻开册子，把孟清漪的名字写进吏曹的文书录里。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，看着苏凌鸢。
“殿下，孟清漪这个人，草民打听过。她父亲孟怀远在南丘县学教了二十年书，门生遍南丘。赵勖破城之后，南丘的旧吏跑了大半，剩下的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殿下用孟清漪，南丘那些躲着的人就会知道——殿下的吏曹里，有一个南丘教谕的女儿在做文书。”
苏凌鸢偏头看着他。顾清辞迎着她的目光，继续往下说。
“他们信孟清漪，就会信殿下的吏曹。南丘和坞阳两个县，旧吏和读书人不少，如果都能召来——”
“南丘和坞阳的旧吏，你让孟清漪去联络。”苏凌鸢站起来，走到石屋门口，“她父亲教了二十年书，旧吏里有一半是他的门生。让她去联络，比我们派人去强。一个教谕的女儿亲自来请，那些人不会推。”
顾清辞记下了。他合上册子，看着苏凌鸢站在石屋门口的侧影。外面开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，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太阳，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。远处城墙上，陆庭恩的旗子在晨风中舒展开来。他沉默了一息，开口。
“殿下，孟清漪用好了，南丘和坞阳的旧吏就能收拢过来。两个县的根基就稳了。”
苏凌鸢点了点头。她转身朝城北棚屋走去。石头蹲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，朝她晃了晃。她走过去蹲下来，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石头咧嘴笑了，低头继续在练字板上写字。苏凌鸢走进棚屋，在灶前坐下来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，明灭不定。孟清漪。一个十九岁的女孩，父亲死在赵勖刀下，带着老母走了三天的路来宁远考文书。这样的人，给她一个位置，她就会拿命来填。
“系统，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，“孟清漪这个人的能力评估，有结果吗？”
系统沉默了几息。
“宿主，根据孟清漪的答卷和系统扫描，此人的文书能力和政治敏锐度在同龄人中属于上乘。她父亲孟怀远教了二十年书，她从小在县学长大，耳濡目染，对政务流程和公文格式非常熟悉。系统判断，此人经过培养，可以成为宿主身边的得力文书。建议宿主多给她机会。”
苏凌鸢把这条记在心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棚屋门口。远处城墙上，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。城南屯田区的麦田在暮色中绿得发暗，被晚风吹出一层层的浪。而她站在棚屋门口，看着那片麦田，嘴角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