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清漪到南丘的第三天,送回来第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顾清辞的,但苏凌鸢先看了。信不长,条理清楚。孟清漪在南丘待了三天,把县学旧人和县衙旧吏的情况摸了一遍。南丘县学在赵勖破城时被烧了大半,剩下的几间厢房里挤着七八个老秀才,靠着给人代写书信和教几个蒙童糊口。县衙旧吏跑了三个,死了两个,剩下一个书办和一个仓吏还躲在乡下。孟清漪都找到了,一个一个谈过,书办和仓吏愿意回来,但有一个条件。
信末尾写了一句:旧吏杨丰,原南丘县衙仓曹,管仓十余年。此人手中有赵勖破城之前南丘全县的户籍底册,藏在乡下亲戚家里。杨丰愿献出底册,但求殿下给一张路引,让他举家迁往临安。
苏凌鸢把信递给顾清辞。顾清辞看完,抬起头来。
“殿下,杨丰手里的户籍底册,比孟清漪更重要。南丘全县的户籍底册,有了这个东西,南丘的屯田和赋税就能按原籍清丈,不用重新造册。省了至少三个月。”
苏凌鸢在矮桌前坐下来,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杨丰。又写了两个字:临安。中间画了一道线。
“杨丰要迁往临安,说明他不信宁远。他怕赵勖的事牵连到他,想跑到临安去躲。但他手上有底册,底册是南丘的根。他走了,底册就断了。”
顾清辞微微皱眉:“殿下要留他?”
“不留。”苏凌鸢把炭笔搁下来,“让他走。底册留下就行。他到了临安,沈渡的人在临安盯着。他要是老老实实过日子,不管他。他要是把底册的内容卖给宋怀远的人,沈渡会知道。”
顾清辞记下了。他合上册子,看着苏凌鸢。
“殿下,孟清漪这件事办得利索。三天之内把南丘的底细摸清了,还把杨丰的底册挖了出来。草民之前低估了她。”
苏凌鸢偏过头看着他。顾清辞站在桌前,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手里攥着册子。她沉默了一息,开口。
“顾清辞,孟清漪这个人,不只是文书。她父亲在南丘教了二十年书,门生遍南丘。她把南丘的旧吏和老秀才都摸清了,下一步就是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拉回来。但拉回来之后,谁管他们?”
顾清辞微微一愣。
“孟清漪管。”苏凌鸢站起来,走到石屋门口。外面开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太阳,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。她看了一会儿,偏过头,“让孟清漪做南丘县丞。杨丰走了之后,南丘的户籍和屯田交给她管。她父亲在南丘的底子,加上她自己的本事,南丘稳得住。”
顾清辞翻开册子,把这条记下了。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。
“殿下,孟清漪才十九岁。做县丞,会不会太年轻?”
“周勉四十多岁,做了二十年官,来宁远查了七天,回去写了一封奏疏替我们说话。孟清漪十九岁,三天摸清了南丘的底细。官做得好不好,跟年纪没关系。”苏凌鸢转过身,看着顾清辞,“你告诉她,南丘县丞,三个月考绩一次。干得好,升。干不好,撤。”
顾清辞微微欠身。他转身出了石屋。苏凌鸢独自坐在矮桌前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孟清漪的字迹端庄秀丽,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信折好收进袖中。
三天后,孟清漪回来了。
她比走之前瘦了些,青布衫上沾着南丘带回来的泥点子,头发有些散乱,但脊背还是直的。她走进石屋时,苏凌鸢正在看司农寺的屯田账。孟清漪在桌前站定,微微欠身。
“殿下,杨丰的底册带回来了。南丘全县的户籍、田亩、赋税,全在上面。民女看了一遍,底册是赵勖破城之前造的,数据还算准。有了这个,南丘的屯田和户籍不用重新造册,直接沿用就行。”
苏凌鸢接过底册翻了几页。册子很旧了,封皮磨得发毛,里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条目清楚。她合上册子,看着孟清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