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辞和孟清漪到洛水那天，遇上了雨。
雨不大，但下得密，官道上泥泞不堪，马蹄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。两人在洛水城南的驿馆歇脚时，天已经暗透了。驿馆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行人，大堂的炉火烧得旺，几个商贩围在火边烤衣裳，满屋子湿布和泥土的气味。顾清辞要了两间房，让孟清漪先去歇着，自己坐在大堂里翻册子。
坐了不到一炷香，驿馆外面进来一个人。四十来岁，瘦高个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，手里攥着一把湿透的油纸伞。他走进大堂，抖了抖伞上的水，目光扫了一圈，落在顾清辞身上，停了一下。
“宁远来的顾先生？”
顾清辞抬起头。那人走近两步，压低声音。
“我姓周，洛水郡衙的户曹书办。孟县丞父亲的旧门生。孟县丞到了？”
顾清辞微微眯眼，站起来。他偏头朝楼上喊了一声。孟清漪很快下来了，头发还有些湿，青布衫换了一件干的，但领口还带着赶路的褶皱。她看见那个姓周的书办，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走下来。
“周师兄。”
姓周的书办弯了弯腰，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。他没有多寒暄，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过去。
“孟县丞，这是洛水郡衙里传出来的消息。宋怀远的人三天前就到了洛水，在驿站等了赵勖两天没等到，又往西去了。但他们留了一个人在洛水盯着，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。这人叫崔安，是刑部侍郎崔旻的远房族侄，在洛水等着赵勖的囚车经过。赵勖的囚车在洛水没停，直接过了，崔安没接上头。但他没有走，还在洛水。你们来洛水的消息，他可能已经知道了。”
孟清漪把信看完，递给顾清辞。顾清辞看完，折好收进袖中。
“周师兄，崔安在洛水盯着，我们走哪条路去京城？”
姓周的书办想了想。“走东边的柳溪渡。渡口小，不走官道，崔安的人盯的是官道。你们从柳溪渡过河，走小路绕到宣城。宣城有孟县丞父亲的另一个门生，姓陈，在宣城做幕僚。到了宣城，让陈先生安排车马去京城。”
顾清辞微微点头。他偏头看着孟清漪。孟清漪站在大堂的炉火旁边，青布衫的下摆还带着泥点子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很稳。她开口。
“周师兄，崔安在洛水留了人，说明宋怀远在沿路都布了眼线。我们走小路，能绕开洛水，但绕不开宣城。宣城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。陈师兄那边，可靠吗？”
姓周的书办点了点头。“陈先生跟孟教谕读了十年书，为人谨慎。他做幕僚的那个官，跟宋怀远没什么关系。你们到了宣城，让陈先生安排，最稳妥。”
孟清漪看了顾清辞一眼。顾清辞微微点头。两人没有再耽搁，连夜从洛水城南门出去，绕开官道，往东走了二十里，天亮时到了柳溪渡。渡口只有两条船，船工是个老汉，收了钱就把他们渡过了河。对岸是一片荒滩，滩地尽头有一条小路，弯弯曲曲地往东北方向伸进林子。两人弃马步行，沿着小路走了大半天，午后出了林子，宣城城的轮廓远远地露在天际线上。
宣城比洛水小，城墙矮，但城里还热闹。孟清漪带着顾清辞穿过两条巷子，在一间旧书铺后面找到了陈先生。陈先生五十来岁，戴着旧方巾，见孟清漪来了，先是愣了一息，随即眼眶红了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什么也没说，先把两人让进了后院。
当天夜里，陈先生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，把顾清辞和孟清漪送出宣城北门。走之前，陈先生递给孟清漪一封信。
“清漪，这是我给京城旧友写的信。他在大理寺做书办，为人老实。你们到了京城，找他，他能给你们递话进去。”
孟清漪接过信，收进袖中。她站在骡车旁边，看着陈先生花白的头发和旧方巾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弯了弯腰。陈先生摆了摆手，转身回了书铺。
骡车走了三天，到了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