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后院有一排石屋,半截埋在地下,半截露出地面,墙上长满了青苔。顾清辞和孟清漪跟着那个大理寺书办穿过两道铁门,又拐了三个弯,才走到赵勖的那间石屋前面。书办指了指门,低声说了一句“快些说”,转身退到了巷口。
石屋的门是厚木板做的,中间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,窗上安着铁栅。顾清辞凑近小窗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很暗,只有墙角一个透气孔漏进来一线光。赵勖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,手脚都上了镣铐,铁链子拴在石壁上,链子很短,他只能蜷着身子,不能站直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,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红得发亮,脸上的冻伤结了黑痂,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。
他看了一会儿,认出了顾清辞。嘴角咧了一下。
“苏凌鸢的人?”
“顾清辞。殿下让我来。”
赵勖偏过头,看见了顾清辞身后的孟清漪。他盯着她看了一息,忽然眯起眼。
“这个小丫头是谁?”
“孟清漪。南丘县丞。”顾清辞站在门口,声音平缓,“她父亲叫孟怀远,南丘县学教谕。赵将军破城的时候,你手下的人在县学后院砍了他七刀。”
赵勖看着孟清漪。孟清漪站在顾清辞身后,青布衫洗得发白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石屋门口,隔着铁栅看着赵勖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厚木门,一道铁栅栏,和两年的血债。她开口,声音很稳。
“赵将军,我父亲死了两年了。你关在这里,我活着。你找我殿下的人,要说什么?”
赵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他偏过头,看着顾清辞。
“苏凌鸢让你们来,是想让我在大理寺咬宋怀远?”
“殿下没让我带话。殿下只说,赵将军要见我的人,我就来了。”顾清辞站在铁栅前面,声音不高,“赵将军想说什么,说什么。不想说,我们走。”
赵勖沉默了很久。石屋里很安静,只有铁链子偶尔碰在石壁上的声响。他缩在干草堆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手脚上的镣铐磨得皮肉黑紫。他忽然开口,嗓子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宋怀远的人来过了。”
顾清辞微微眯眼。
“洛水那晚,宋怀远的人想见我,被你们的人挡了。到了大理寺之后,宋怀远的人又来了。这回没挡,因为来的是刑部的人,拿着刑部的令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赵将军,你在大理寺什么都不说,宋侍郎保你一条命。你说了,宋侍郎保你全家死绝。’”
顾清辞没有说话。他偏头看了孟清漪一眼。孟清漪站在门口,青布衫被石屋里的阴风吹得微微翻卷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赵勖抬起头来,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盯着顾清辞。
“我赵勖打了五年仗,杀了数万人。宋怀远保过我招安,最后把我保进了死牢。他现在又来保我闭嘴。他保的不是我的命,是他的命。你们殿下把我押到京城,让我到大理寺来过堂。她赌我会咬宋怀远。我不咬。”
顾清辞看着赵勖。他沉默了一息,开口。
“赵将军,你不咬宋怀远,宋怀远也保不了你。赵勖在北境杀了数万人,烧了十几个县,毁了数万亩田。这些账,每一笔都有人证、有物证。周勉在工部做了一份北境损失的核算,明天就递到大理寺。那份核算递上去之后,你的罪就定了。死罪。宋怀远保不保你,你都是死。”
赵勖盯着他。铁链子响了一声,他往干草堆里缩了缩。石屋里安静了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