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勉在宁远待了五天。
五天里,他把七县的军籍册、粮储账、屯田录、户籍簿翻了个底朝天。方孝安陪着他跑了三趟南坞渡口,陆青带他去了坞阳和南丘两个县。每到一处,周勉不急着看总数,先翻底页。底页上是每一户的姓名、田亩数目、赋税缴纳记录,一笔一笔,手印齐全。他翻到哪一页,就让随从把该户的姓名记下来,等到了县里,让人把那户的户主叫来,当面问几句。问完了,对上了,他才翻下一本。
第五天傍晚,周勉从南坞渡口回来,在城北石屋门口停下来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急着进去,偏头看了看天色。秋日的日头已经偏西了,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最后一层暖光,城南屯田区的新翻地上,屯田户正在收工往家走。他看了一会儿,走进石屋。
苏凌鸢在矮桌后面看司农寺的秋播账。周勉在桌前站定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搁在桌上。
“殿下,周某查完了。”
苏凌鸢接过纸卷展开。上面是周勉列的核查结果,条目清楚,和上次那封奏疏的体例一样。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周勉这一次写的东西比上次更细,军籍、粮储、屯田、户籍、九寺公文,每一项都列了具体数目和抽查结果。末尾附了一句话:北境七县,屯田四万八千亩增至七万二千亩,粮储三万石增至七万石,在册人口十三万四千增至十五万八千。军籍在册一万人,实核一万零三百,无虚报。
“周侍郎查得很细。”苏凌鸢把纸卷搁下来。
“细查是周某的本分。”周勉站在桌前,青袍上沾着南坞渡口带回来的泥点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有一种沉静的光。“但周某有一件事想问殿下。”
“周侍郎请说。”
“北境七县的粮储从三万石增到七万石,屯田从四万八千亩增到七万二千亩,人口从十三万四千增到十五万八千。这些数目,周某查了五天,每一笔都对得上,每一户都有人证。但有一件事,周某想不通。”
苏凌鸢看着他。
“七县的秋播还没完,冬小麦还没种下去。殿下就算把秋收的粮全部入仓,也不过五万石出头。七万石的数目,多出来的两万石是从哪来的?”
石屋里安静了一息。苏凌鸢坐在矮桌后面,面前摊着司农寺的秋播账。她看着周勉,沉默了几息,开口。
“周侍郎去过南坞渡口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渡口北岸的仓房,周侍郎看了?”
“看了。五千石粮,码得整整齐齐。”
“渡口南岸呢?”
周勉微微一愣。他摇了摇头。
苏凌鸢站起来,走到石屋门口。秋日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,把城北棚户区的棚顶染成暗金色。她偏过头。
“渡口南岸的树林后面,有一片暗仓。是方孝安带人挖的,贴着河岸的土坡,外面盖了草皮,从河面上看不见。里面存了两万石粮。这两万石,是秋收之前从各县的旧仓里挪出来的,挪完了,旧仓的账上还留着一半的数。明账上是三万石,暗仓里是两万石。加起来是五万石。周侍郎查的七万石,多出来的两万,就是暗仓里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