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刚过，京城来了一道旨意。
旨意走的是吏部常规行文，盖着尚书省的印，内容简明：朝廷拟派巡视使赴北境七县核查军籍与屯田实况，巡视使由礼部员外郎周勉充任。周勉此前曾巡视北境，熟悉当地情形，此次以工部员外郎身份再赴北境，核查秋收后的粮储和边防。旨意末尾加了一句——巡视期间，北境安抚使苏凌鸢须全力配合，不得有误。
苏凌鸢在城北石屋里把旨意看了两遍。顾清辞从京城带回来的信比旨意早到了半天。信上写得比旨意详细：这道旨意是卫衡在六部会商时提出来的，理由是北境七县纳入治下已逾一年，朝廷需要掌握最新的军籍和粮储数据，以备来年边事调度。齐瞻附议，贺文远没有反对，卫衡在礼部的门生周衡把旨意拟了出来，走的是吏部行文。
苏凌鸢把信折好搁在桌上。她沉默了几息。
“周勉又被派来了。”
顾清辞站在桌前，翻开册子。“殿下，周勉这个人，上次来的时候查得很细，但回去写的那封奏疏替殿下说了话。这次来，名义上是核查军籍和粮储，实际上——”
“实际上是卫衡在试探。”苏凌鸢站起来，走到石屋门口。秋日的日头升得不高，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薄薄一层暖光，城南屯田区的麦田已经收了，地头翻了一半，屯田户正在秋播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偏过头，“卫衡让周衡拟旨，派周勉来。周勉是贺文远的人，卫衡把贺文远的人派出来，是想看看贺文远跟北境到底有多深。查完了，卫衡就知道宁远跟工部的关系到了哪一步。”
顾清辞微微眯眼。“殿下是说，卫衡在查贺文远？”
“查贺文远，也查我。”苏凌鸢走回矮桌前，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：卫衡、周勉、贺文远。中间画了两道线。“周勉来了，查军籍、查粮储。军籍在兵部，谢怀安刚上任。粮储在户部，方孝安的账做得再细，也得报到户部备案。周勉查完了，往京城报。他报的内容，卫衡会看。”
顾清辞翻开册子，在周勉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“殿下，周勉上次来的时候，查完了回去写了奏疏替殿下说话。这次卫衡派他来，会不会是卫衡算准了周勉会替殿下说话，借周勉的奏疏来看贺文远的反应？”
苏凌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对。周勉如果又替殿下说话，卫衡就知道贺文远跟北境的关系深。贺文远在工部，卫衡在礼部，两个尚书不站队，但谁也不愿意对方多一个盟友。卫衡知道了，下一步就是拆贺文远的台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石屋门口。秋风吹过来，带着城南屯田区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南坞渡口河面上的湿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勉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按行程算，十天之后。”
“十天。”苏凌鸢转过身，看着顾清辞，“够了。你回京城，让沈誉在刑部动一动。崔旻的案子审了半个月了，沈誉该往深处审了。崔旻替宋怀远压报军情，压的是北境军报。北境军报走兵部武选司，武选司归谢怀安管。崔旻压报的时候，谢怀安是郎中，他手里一定有证据。让沈誉以刑部名义向兵部调阅崔旻压报期间的武选司存档。谢怀安会配合。调出来的东西，递到御前。卫衡看到刑部在查崔旻的军报旧账，就会知道北境的事不光是宁远一个地方的事。他会缩手。”
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。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。“殿下，周勉来了之后，怎么接待？”
“照旧。他查军籍，让谢怀安在兵部配合。他查粮储，让方孝安在渡口等他。他查屯田，让陆青带他去坞阳和南丘看。他查完了，往京城报什么，我不拦。但他走之前，我要见他一面。”
顾清辞微微欠身，转身出了石屋。苏凌鸢独自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秋风中舒展开来。周勉又被派来了，但这次是卫衡的手笔。卫衡在朝中二十年，不动声色，但每一步都掐在关节上。他派周勉来查北境，查的是军籍和粮储，实际上是查贺文远和她之间的关系。查清楚了，下一步就是拆贺文远的台。贺文远在工部替她挡了宋怀远，挡了崔昶，挡了很多人。如果贺文远被拆了，工部就没人替她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