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,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。远处城墙上,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。城南屯田区的麦田已经收了,地头翻了一半,屯田户正在秋播。而她站在石屋门口,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,等着周勉来。
十天后,周勉到了宁远。
他还是那副模样,青袍洗得发白,腰里别着巡视腰牌,身后跟着四个素色短褐的随从。他从东门进城时,苏凌鸢在城门口等着。两人在城门洞里对视了一息,周勉抱拳一礼,姿态端正。
“殿下,周某又来了。”
“周侍郎这次查什么?”
周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展开来。“军籍、粮储、屯田、户籍、九寺公文,照例全查。但这次加了一条——兵部武选司的北境军籍旧档,殿下是否配合调阅?”
苏凌鸢看着他。“周侍郎要调兵部的旧档?”
“刑部正在审崔旻压报军情一案,需要调阅武选司存档。兵部齐尚书批了,谢侍郎经手。周某顺道来核查北境现行军籍,旧档和新册对照着看,才能查得清楚。”
苏凌鸢看着周勉的眼睛。他站在城门口,青袍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卷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沉而稳。她沉默了一息。
“周侍郎要调,我配合。但有一条——旧档在兵部,新册在宁远。周侍郎两边跑,别只查宁远,不查兵部。”
周勉微微点头。“殿下放心。周某查完宁远,回京城还要查兵部。两边对照,才能查清楚。”
苏凌鸢没有再多说。她转身朝城北走去,周勉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。两人穿过城北棚户区的窄巷,经过药棚、粥棚、铁匠铺,走到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。坡地上的秋播已经开始了,屯田户弯着腰在地里撒种,锄头一起一落。周勉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,蹲下来,抓了把新翻的泥土在手里搓开,闻了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朝南坞渡口方向走去。苏凌鸢跟在旁边,两人走了一段,周勉忽然开口。
“殿下,周某上次来的时候,北境只有七县。这次来,七县的屯田翻了一倍。殿下做得比上次更好。”
“周侍郎上次回去写的奏疏,帮了宁远。”
周勉偏过头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沉静的光。
“周某写的奏疏,是按规矩写的。宁远的屯田、户籍、选官、粮储,每一项都有册可查,有据可依。周某只是把看到的写下来。殿下不用谢周某。”
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。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远处南坞渡口的方向,渡船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被秋风送得很远。而更南面的京城里,卫衡正在礼部值房里等周勉的奏疏。周勉查完了,往京城报什么,卫衡就会看到什么。而她要在卫衡看到之前,先把周勉稳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