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谦的反击比苏凌鸢预想的快。
周勉调任礼部的消息在朝中传开的第三天，赵谦在礼部仪制司的库房里翻出了一批旧档。这批旧档不是别人的——是宁远太守苏凌鸢上任之初，呈报朝廷的暂摄谢恩折。折子本身没有问题，但赵谦从旧档里翻出了一份附件，是当年宁远城被围时，陆庭恩报给兵部的告急文书副本。副本上有苏凌鸢的批注，批注里有一句话：宁远粮尽，乞朝廷速援。若援不至，城破之日，臣与六万百姓共存亡。
赵谦把这份旧档呈到了御前，附了一道折子。折子上写：北境安抚使苏凌鸢，当年以暂摄之名守宁远，实为权宜之计。今北境七县尽在其手，军籍过万，粮储七万，权势日重。伏请朝廷派员核查北境安抚使任内诸事，以正视听。
折子递上去当天，赵谦又在礼部召集了仪制司、祠祭司的旧吏，把苏凌鸢在宁远推行的九寺架构、屯田令、选官制翻了出来，逐条对照朝廷的典章制度，列了满满三页纸的“不合常例”。三页纸附在折子后面，递到了御前。
消息传到宁远时，苏凌鸢正在南坞渡口跟骨勒的长子阿史那谈商路。阿史那二十来岁，瘦高个，颧骨高耸，眼睛细长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绸袍——是卫瑾送的那批绸缎做的——站在渡口岸边，看着河面上的破冰船来回跑。苏凌鸢把顾清辞从京城转来的信看完，折好收进袖中。她偏过头，对阿史那说了一句。
“商路的事，先谈到这里。渡口的仓房给你留了一间，你先歇着。”
阿史那看了她一眼，瘦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朝仓房走去。苏凌鸢站在渡口岸边，把信重新看了一遍。赵谦把她的旧档翻出来，参她“不合常例”。九寺架构、屯田令、选官制，在赵谦的折子里全成了罪状。赵谦是礼部左侍郎，管仪制司。他拿典章制度说事，就是要从礼法的角度把她钉死。
“系统，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，“赵谦的折子，能驳吗？”
系统沉默了几息，声音比平时沉了些。“宿主，赵谦的折子打的是礼法典章。宁远的九寺架构确实和朝廷的六部九寺不完全一样，屯田令和选官制也有越权之嫌。但这些制度在宁远运行了两年，有册可查，有据可依。要驳赵谦，不能用‘不合常例’去驳，要用‘边郡特殊’去驳。”
“怎么驳？”
“北境七县是边郡，边郡的治理和内地不一样。内地有郡县制，边郡有边郡的特殊情况。赵勖围城时，宁远没有朝廷的援军，没有粮饷，没有官吏。殿下临危受命，自设九寺、自选官吏、自垦屯田。这些事在常例之外，但在情理之中。周勉上次的奏疏里已经写明了这一点。赵谦的折子如果要驳，就让周勉再写一封奏疏，把边郡的特殊性写透。”
苏凌鸢把这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转身朝渡口北岸走去。顾清辞从仓房那边赶过来，手里攥着册子。两人走在渡口北岸的官道上，冬日的日头升得不高，官道两旁的积雪还没化尽。她走了一段，忽然开口。
“让周勉写奏疏。不驳赵谦，只写边郡。把北境七县这两年的屯田、户籍、粮储、军籍、九寺架构，对照朝廷的边郡旧例，一条一条写清楚。写完了，让贺文远、齐瞻、谢怀安、沈誉四个人附议。四个人一起递上去，赵谦的折子就站不住。”
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。他记完之后抬起头。“殿下，赵谦在礼部做了八年左侍郎，根基不浅。四个人附议能压住他的折子，但压不住他的人。他在礼部的旧吏多，周勉去了礼部，那些旧吏未必听周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