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出了石屋。苏凌鸢独自坐在矮桌前,把京城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。内阁五位阁老,陈廷敬不站队,李延年是宋怀远旧人,周世昌跟卫衡有旧,赵恒和孙承业年迈。她入阁之后,陈廷敬会看她做什么,李延年会跟她拧着来,周世昌会观望。她走一步看三步。入阁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棋局在内阁里。
第二天天没亮,苏凌鸢出了宁远东门。
送行的人不多。顾清辞站在城门口,手里攥着册子。方孝安站在他旁边,佝偻的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,老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唇抿得紧。陆庭恩骑在马上,甲胄鲜明,刀疤脸上一片沉静。石头站在城门洞旁边,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,朝她晃了晃。苏凌鸢朝他点了一下头,翻身上马。
车马出了东门,官道两旁的冬小麦已经返青,绿油油地铺到天边。苏凌鸢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从宁远到京城,一千多里路,走官道要半个月。她带了二十个随从,两辆马车,一辆装文书和册子,一辆装换洗衣裳和干粮。顾清辞把北境七县的考绩册和粮储账抄了一份,装在第一辆马车里。那两本册子,是她入阁之后要用的。
队伍走了三天,到了临安。沈渡在渡口等着。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,但精神还好,玄色披风换成了薄衫,腰间挂着那把不离身的长剑。他站在渡口岸边,朝苏凌鸢抱拳一礼。
“殿下,临安的事安排好了。北境到临安的商路加了一倍运力,孟清漪在宣城等着殿下。宣城往北的官道,沈誉的人在盯着。殿下到了京城,沈誉会派人接应。”
苏凌鸢微微点头。她在临安歇了一夜,第二天继续北上。过了宣城时,孟清漪在城门口等着。她比在南丘时瘦了些,青布衫换了一件半旧的灰衫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手里攥着一卷纸,递给苏凌鸢。
“殿下,宣城往北的官道上,最近半个月过了三批人。第一批是礼部的,第二批是吏部的,第三批是内阁的。领头的都是李延年的人。他们往北去了,走的洛水方向。”
苏凌鸢把纸卷收进袖中,朝孟清漪点了一下头。队伍继续北上,过了洛水之后,京城就遥遥在望了。官道两旁的田地越来越密,村庄越来越稠,行人越来越多。苏凌鸢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京城灰蒙蒙的城墙在冬日的天际线下渐渐清晰。城墙很高,城门很宽,城楼上挂着大夏朝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她到了。
城门口,周勉在等着。他站在城门洞旁边,穿着一身崭新的礼部官袍,腰里别着尚书的印绶,脸上的皱纹比在宁远时浅了些,但眼底还是那副沉静的光。他看见苏凌鸢策马过来,迎上两步,抱拳一礼。
“殿下,内阁的位子给你留好了。陈阁老在文华殿等着见你。”
苏凌鸢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随从。她站在京城宽阔的城门洞下,看着门洞深处那条笔直的长街。长街尽头,皇城的角楼在暮色中隐约可见。她往里走。周勉跟在旁边,低声说着内阁的规矩和流程。她没有细听,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座灰蒙蒙的皇城上。入阁了。她走一步看三步。内阁里,陈廷敬在等着。李延年也在等着。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,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。京城的风从北面灌过来,冷得刺骨。而她站在城门口,看着长街尽头的皇城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