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陈妄没急着去铺子。他蹲在自家门口,端着一碗凉粥慢慢喝,看巷子里早起的人来来往往。卖豆腐的推车过了一趟,收夜香的车过了一趟,三个扛着铁锹的短工从巷口走进来,脚步匆匆往东边工地赶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张铁匠的铺子大概七点半开张。第一炉火升起来的时候,陈妄端着碗走了过去。
张铁匠正在往炉膛里添炭,看见他进来,咧嘴笑了一下:“哟,小陈老板。你那铺子昨天生意怎么样?”
“开了张。一单。”
“一单也是单。我开张头三天一单没开。”张铁匠拍拍手上的炭灰,“怎么着,找我有事?”
“想跟你打听点事。”陈妄在铁砧旁边蹲下来,“你知道内城何家的商号吗?”
张铁匠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把火钳子放下,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烟卷叼在嘴里:“何家?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昨天有个自称何家账房的人来我铺子里,说‘禁城’两个字跟何家的‘禁’字号撞了,让我改招牌。”
张铁匠叼着烟卷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:“何家账房亲自来你铺子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事不太对。”张铁匠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,在铁砧上磕了磕,“何家在城南确实有一间大商号叫‘宝禁堂’,卖字画古玩的,在内城排得上号。但人家那是正经做生意的,不至于为一个外城区巴掌大的铺子专门派账房跑一趟。”
“所以他在撒谎?”
“不一定是撒谎,但他来不是为了‘提醒’你。”张铁匠压低了声音,“外城区这几条街,上个月刚换了一批地保,跟内城几家商号走得很近。你猜那几家商号想干什么?”
陈妄没说话。
“他们想收这条街的铺面,改建成货栈。连着中环街这一片,从东到西六家铺子,他们想要。”张铁匠指了指自己脚下,“我这间,老周那间裱画铺,还有你租的那间空铺子,都在单子上。”
“地保告诉他们租出去了?”
“告诉是告诉了,但人家不在乎。租出去的铺子,房东要收租,赔点违约金的事儿。”张铁匠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,“何家的账房来你那儿,多半是先踩个盘子。看你是个生面孔,年纪又小,好吓唬。”
陈妄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中环街这六间铺子,房东是一个人吗?”
“好像是同一个。听说是内城退下来的一个老书办,姓什么我忘了,地契都在他手里。你要是想续租稳当,最好去找那个房东把租约签长一点。”
“他住在哪儿?”
“内城西角,好像是柳条巷那一带。”张铁匠说,“你自己去打听吧,我就知道这么多。”
陈妄回家把粥碗放下,把今天要带的东西收拾了一下。小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拎着那条矮脚板凳,眼睛闭着,但面朝着巷口的方向,像在听风里的动静。
“我刚才听见你跟张铁匠说话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耳朵真好使。”
“隔着一栋墙而已。”小渔说,“何家账房踩盘子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稳住铺子。租约的事今天去办。”陈妄锁好家门,“你帮我看店,我去趟内城。”
小渔侧头想了一下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身上有钱带路费吗?”
陈妄摸了摸口袋。五枚铜晶安安静静地躺着——昨天挣的那几个。坐一趟进城的骡车要两枚,来回就得四枚,剩一枚连水都买不起。
“……够来回。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没钱了。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
小渔没再说什么。她拎着板凳转身往巷口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陈妄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,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往右拐,他往左拐,两个人分开了。
进内城的骡车站在外城东门外,一排旧篷车停在土路边上,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。陈妄问了价,付了两枚铜晶,爬上最后一辆骡车的尾板。
车走了一刻钟,穿过外城与内城之间的那道石桥。桥下的水浑黄浑黄的,浮着枯草和碎木片。过了桥就是内城外围,路面从碎石变成了青砖,两边的房子从灰砖土墙变成了粉墙黛瓦,墙上偶尔能看见精致的砖雕和彩绘门头。
陈妄在内城西门附近下了车,沿着街往西角走。柳条巷是一条窄巷,但比外城区的巷子干净得多,路面铺的是整齐的长条石板,两侧的院墙一人多高,墙头有青瓦压顶,墙角种着矮竹。
他走到巷子中段,看见一扇黑漆木门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匾额,写着“陆宅”。门环是铁的,没有锈,摸上去是凉的。
他叩了叩门环。等了一会儿,门开了半扇,露出一个老仆的半张脸:“找谁?”
“请问陆先生在家吗?中环街二十三号的租客,想续租约的事。”
老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大概是看他穿得普通、年纪又小,迟疑了一下:“先生午后才见客。你下午再来吧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妄站在门外,也没多纠缠。他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,“陆宅”两个字写得端正,但漆皮有些龟裂,不太像还有财力请账房来打理产业的样子。张铁匠说房东是“退下来的老书办”,看来日子过得不算宽裕。
他在附近转了一圈,找了一家茶棚坐下来。茶三文一碗,他摸出最后一枚铜晶,茶棚老板找了他七枚铁晶——铁晶是最小的货币,一百枚才顶一枚铜晶。他把铁晶揣进口袋,端着一碗粗茶慢慢喝。
茶棚里坐着几个闲汉,正凑在一桌聊附近的事。陈妄竖着耳朵听了几句。
“……何家最近手伸得长,城外那条老街也想吞,连铁匠铺子都不放过,胃口不小。”
“听说是何家二房在当家,今年账面不好看,想多占几处外城的底铺改货栈,压压成本。”
“那老街的铺子都有人租着,怎么占?”
“赔违约金呗。何家又不缺那点钱。”
陈妄把茶喝完,把碗放下,站了起来。
他走出茶棚的时候,脑子里已经把几件事串起来了。何家想吃这条街,账房来踩盘,下一步大概率是找房东施压,或者直接抬价把铺面抢走。他的租约如果不够硬,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。
他回到柳条巷的时候是午后,日头正好。黑漆门这回开得大了些,老仆让了半边身位:“先生醒着呢,进来吧。”
院子不大,一进的天井,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一张竹椅。一个六十出头的瘦老头坐在竹椅上,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里捏着一串核桃,正闭目养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