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妄走到石榴树前三步远,站住了:“陆先生?”
老头睁开一只眼,看了他一眼:“中环街二十三号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来续租的?”老头把核桃放下,两只手都搭在膝盖上,“你租约还有多久?”
“当时签的时候签了一年。还有大半年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?”
“有人想买这条街的铺子,我怕还没到期就被房东收走。”
老头哼了一声,像是笑了一下:“那你就怕对了。昨天确实有人来找过我,说要买二十三号那间。出的价不低。”
陈妄的心沉了一下,但面子上没动:“您卖了?”
“还没。”老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这个小年轻倒有意思。别人租铺子是做生意,你是来守地盘的。你卖什么的?”
“米面油盐。以后还想加点别的。”
“就那点东西,值当你跑一趟内城来跟我谈租约?”
陈妄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开那间铺子不止是为了卖东西。那个位置,有别的用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大概是看人的老手,目光从陈妄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——手指上有炭笔的痕迹,指节上有一层薄茧——又移回他的眼睛。
“行,你出个价。”老头说,“长租三年,月租涨两成。你干不干?”
月租涨两成。陈妄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目前一天一单五枚铜晶,一个月满打满算一百五十枚,扣除进货成本和月租,剩下刚够一家三口吃饭。涨两成之后,他的余钱会更紧。
但他必须答应。
“行。三年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——在这三年里,如果何家来买这间铺子,你不能卖。”
老头笑了一下,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:“小年轻口气不小。何家的钱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您都退了这么多年了,何家再大的数目也是别人的。”陈妄说,“二十三号这间铺子,您留给我,三年之后您想卖多少钱我都不拦着。这三年里,您拿我涨的那两成租金,不比何家买断少多少。”
老头把核桃又捏回手里,转了半圈,点了点头:“三年。不卖。但月租先付一个季度的。”
陈妄在身上摸了摸,掏出一只布袋。里面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所有积蓄——十七枚蓝晶、四十多枚铜晶。他把袋子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,倒出来数了数,三个季度的月租刚好够。
老头看了一眼那堆晶石,没数,收了:“成了。老刘,拿纸笔来。”
签完租约出来的时候,陈妄口袋空了。一枚蓝晶都没剩,铜晶也只剩几枚。他走在柳条巷的石板路上,脚底下是新鞋——新租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——他心里那根弦却比来之前松了一些。
至少三年内,何家动不了那间铺子。
他走回内城西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最后一趟骡车赶在关城门前出了城,车尾板颠颠簸簸,把他的骨头都快颠散了。到外城东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他沿着老街走回家,在岔路口先绕到了铺子门前。禁城的招牌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,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。他推门进去,小渔还坐在青石窗台上,手里攥着那根毛线针,旁边摆着两只布袋。
“今天又卖了两单。”小渔说,“一单米,一单盐。收了九枚铜晶。”
她顿了一下:“你口袋里空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走路的时候口袋不响。”小渔侧着头,语气平淡,“早上出发的时候你口袋里是沉的,现在走路没声了。花光了?”
“交了三个季度的租金。”
“……够狠。”
陈妄在柜台边靠了一会儿,把那九枚铜晶收进铁盒里。铁盒底部,“坊”字旁边又多了一层薄薄的铜晶,叮当响了几声。
“小野今天怎么样?”
“下午咳得厉害了一回,吐了两口带血丝的痰。”小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但陈妄看见她手指蜷了一下,“我给他煮了姜水,喝完睡过去了。”
陈妄没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到墙边那排木架前——金面和白面还挂在老位置,中间六道空槽像六只空的眼眶。
他把一只手贴在白面的边缘上,感受那股微凉的触感。
“还不够快。”他说。
小渔从窗台上站起来,把毛线针收进袖中:“什么不够快?”
“赚钱的速度。”陈妄收回手,“光靠卖米卖盐,三年都不够给小野看病的。”
小渔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妄转过身来,在昏暗中看着她。小渔的脸朝着他的方向,眼睛闭着,但嘴角微微抿着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明天,我来用金面。”
“用金面做什么?”
“定价。”陈妄说,“明天开始,‘禁城’的东西,我来定个新价。”
小渔没再问。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:“金面用了之后你可能会难受一阵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跨出门槛,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走了。
陈妄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,看着墙上那张金面。面具嘴角那道钩起的弧度在昏暗中像一句无声的话,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——
“何家想要这条街?”
他把手伸向金面的边缘,指尖触到面具的铜皮表面。触手温热。
“那就看看,谁的价更硬。”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