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钟,刚敲过一遍。
太和殿上,百官列班已定,香炉里的烟,直直地往殿梁上走。
御座之上,临渊的目光掠过满朝,停在了礼部班列前头那道身影上。
孔迂。礼部尚书。
昨夜,临渊把城西粮仓的旧档又翻了一遍。
那四成亏空,账上做得出奇干净,越干净越反常。他理出一份条陈:清查六部亏空,按月报数,账目透明。
今日一早,折子刚递上去,礼部班列就动了。
孔迂,礼部尚书,先帝朝的老人,做官四十年,号称满朝最懂礼数的人。他站出来了。
孔迂出列,拱了拱手。
「老臣有一事,不吐不快。」
临渊不置可否:「孔尚书请讲。」
「老臣活了六十三年,做官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般急功近利之举。」孔迂声音发颤,「清查六部、月月查账、账目公开,这置祖制于何地?先帝在时,何曾有过这般兴师动众?」
殿上,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,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。
「祖制者,国之根本。」孔迂越说越顺,「陛下新登大宝,正该萧规曹随,循先帝旧制。如今大动干戈,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!」
他说到最后,几乎带上了哭腔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殿上,有几个老臣跟着点头。礼部的人,更是把腰弯得低低的,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。
武将班列那头,兵部老尚书秦怯缩着脖子,偷偷往御座上瞄了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,像在数自己的鞋尖。满朝都知道他怕事,可谁也不点破。
临渊把这些看在眼里,没有动。
临渊没有应声。
他眉心一热,孔迂头顶那行字,便浮了出来。
忠诚:三十一。
底下那行心思,却清清楚楚:这清查令一旦推行,六部那些旧账,头一个翻出来的,就是他礼部。
临渊心里,有了数。
他的目光刚递到孔迂身上,文班列那头,一道青影,已经站了出来。
谢知微。
那人一袭青袍,慢慢出列,像没把这场朝会当回事。
「孔尚书。」谢知微出列,站定,「您方才说,祖制不可违?」
「正是。」孔迂挺了挺胸,「祖制乃先帝所立,岂容轻动?」
谢知微闻言,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子。
「那好。臣有三句话,想请孔尚书听听。」
殿上,静了一瞬。
「第一句。」谢知微竖起一根手指,「平阳侯,三年前,曾往孔府送过三千两银子。这事,孔尚书可还记得?」
孔迂的脸色,白了一白。
「平阳侯那是宗室往来的礼数馈赠!」他急道,「与清查何干!」
「与清查无关。」谢知微淡淡道,「只是臣不明白,孔尚书连宗室馈赠都记得清清楚楚,怎么到了清查六部账目,反倒说这是动祖制了?」
殿上,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临渊的手指,在扶手上按了按。
平阳侯。他在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。宗室,先帝的堂弟,三年前请旨就藩,离了京城。
「三千两。」他心里过了过这笔账。
那三千两,是就藩前送的。孔迂收的哪里是礼数,分明是捂嘴的封口费。
他看向谢知微的背影,目光深了一分。这人连这种陈年旧账都翻得出来,那旧书铺的掌柜,手眼通天得很。
「第二句。」谢知微伸出第二根手指,「元庆二年,先帝欲整顿漕运,也是动了『祖制』二字。孔尚书当时,是什么态度来着?」
孔迂的嘴,张了张,又合上。
「臣……老臣记不清了。」他擦了擦额角。
「臣替您记着。元庆二年,孔尚书上折说漕运『有违祖制』。」
谢知微又补了一句:「那道折子,如今还收在档案库里,白纸黑字。」
满殿静得能听见殿砖缝里的风声。
「可后来整顿成了,孔尚书又上折说『此乃先帝英明,万民之福』。」
谢知微顿了顿,袖口轻轻拢了拢。
满殿的视线,齐齐聚在那道身影上,绷得像一根弦。
「同一件事,成之前是违祖制,成之后是先帝英明。孔尚书这嘴,翻得比账本还快。」
殿上,有人没忍住,噗嗤笑了一声,又慌忙捂住。
孔迂的脸,一阵白,一阵红。
殿上那点窃窃的议论声,像潮水一样,涨起来,又落下去。
谢知微站在那里,眉目平和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。
「你信口雌黄!」他指着谢知微,「那都是陈年旧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