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与今日何干?」谢知微重复了一遍,「臣那两句,一句说银子,一句说旧账。可孔尚书急着辩的,全是『与清查何干』『与今日何干』。」
他向前一步,声音不高:「孔尚书,您到底怕什么?」
孔迂愣在原地,一个字,都说不出来。
「第三句。」谢知微收了笑意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「孔尚书方才说,清查六部是急功近利,会乱朝纲。臣想问一句。」
他抬眼,直视着孔迂。
「若这朝纲,本就要亡了呢?」
殿上,落针可闻。
「陛下登基数日,可孔尚书这番话,倒像是在劝陛下,什么都别做,只管坐着等那一天。」
谢知微没有说破「那一天」是哪一天。
可满殿的人都懂。
那几个方才还点头的老臣,此刻脸色都白了,像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。
九十七天。那行倒计时,只有临渊看得见。
但谢知微这话,就像在殿上,轻轻划了一道口子。
那道口子里,透出来的风,冷得叫人心头发紧。
他看着谢知微的侧影,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要选在今天说这三句。
今日不把「祖制」砸碎,明日的清查条陈就过不了关。他铺的,从来不只是今天这一仗。
「臣说完了。」谢知微退后半步,「孔尚书,您请便。」
孔迂嘴唇哆嗦着,挤出一句:「你、你这是危言耸听!」
可那声音,已经没了底气。
「危言耸听?」谢知微笑了笑,「那请孔尚书说说,城西粮仓那四成亏空,是哪个先帝旧制给吃掉的?」
孔迂彻底没了声,那口气,像是被堵在了喉咙口。
满殿死寂。
御座之上,他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谢知微这三句,一句打银子,一句打旧账,一句打命门。
刀刀见血,不留情面。
「孔尚书。」御座上的声音,不高,却字字清楚,「谢卿所言,你可有辩驳?」
孔迂垂着头,汗珠子顺着鬓角,一颗一颗,往下淌。
「臣……臣无话可说。」
御座上安静了一瞬,临渊才开口,语气平得很,听不出喜怒。
「那清查条陈,便照此推行。孔尚书觉着不妥,尽可上折子。」
他顿了顿:「不过,朕建议孔尚书,先把平阳侯那三千两理理清楚。」
孔迂的膝盖,往下弯了弯,又勉强撑住,额角的汗珠子,顺着脸颊滚下来。
满殿无人敢抬头。
满朝的头都低着,只有那道青影,走得不紧不慢。
那人还是那副模样,青袍宽袖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满殿的风雨都与他无关。
像是满殿的风雨,都与他无关。
退朝时,百官鱼贯而出,脚步声比往日轻了许多。
没人敢在此时抬头,也没人敢交头接耳。方才殿上那一场,像一记闷棍,敲在每个人心口上。
清查六部,月月报数。这八个字从今日起,就要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,落在每个人头上了。
临渊正要起身,余光却瞥见,谢知微走过殿门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背过身去,指节抵着唇,咳了一声。
那一声,很轻,轻得像是被风一吹,就散了。
可临渊的视线,正落在那个方向。
那一瞬,他看见,谢知微的指缝间,渗出一丝暗红。
像是血。
谢知微放下袖子,若无其事地,继续往外走。
他盯着那道背影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谢知微方才那句话。
「臣这身体不争气,嘴,还是争气的。」他说这话时,还带着笑,像在说一件极不相干的事。
可临渊知道,那掩着的手底下,藏着的,恐怕不只是这一句话的分量。
他望着那道背影走远,忽然想起谢知微那晚在御书房说过的话。
谢知微说过,他这人爱多想两步。
多想两步的人,往往也瞒着两件事。
一件,是替别人想的。另一件,是替自己留的。
临渊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案上那份条陈上,心里,把那道背影和那抹暗红,一并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