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来了。三天前，临渊让他把禁军里最信得过的五百人连夜调去承明门，换了那边的守军。他当时只当是补防务缺口，没想到那一夜，五百人已经是为今夜备下的。
卫铮望向承明门的方向，想起那个校尉，调令下来前一个时辰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。他招得很快，银子藏在地窖里，火漆印信塞在靴筒里，连碰头的暗号都背得滚瓜烂熟。
临渊让人把他看押起来，什么也没做。钉子在不在，秦仲不知道，他只记得王爷说承明门会开。
「秦仲不知道。」临渊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，「他只晓得承明门今晚会开，还当那是他给朕挖的坑。」
城楼下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传令兵跑上城楼，抱拳急禀：「陛下，朱雀大街两边的铺子涌出好几百人，点着火把往宫门冲过来了！」
临渊没有回头。
「左翼动了。」他轻声说，「秦仲的饵，撒出来了。」
卫铮握紧了刀柄：「末将去堵朱雀大街？」
「不用。」临渊道，「让他们冲。朱雀大街这边，由他们喊，由他们跑。跑得越欢，秦仲越觉得承明门空了，越要把他的杀招投过去。」
临渊的目光越向南城门，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：
「他的杀招正往承明门去。」
「而那扇门后，等着他的，是朕的三千刀。」
城楼上的风忽然静了一瞬。
卫铮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天子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。三天前调那五百人，他以为只是补个防务缺口；两天前假意领命出城，他以为是为调虎离山。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，这一夜的每一颗子，早在三天前，就全落完了。
秦仲在数他的人马。
临渊在数秦仲。
秦仲在等承明门的门开。
临渊在等秦仲的门开。
这一夜荒唐得可怕。人人自以为是猎手，只有一个人，从一开始就知道猎物会从哪里走进来。
【帝王之眼·全图】
临渊的视线，再次扫过整座城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再看秦仲。
他看的是那支正沿着城墙根阴影摸向承明门的队伍。领头的汉子，腰上挂着刀，脚步极轻，一边走，一边回头，数着身后的人。
两百人、三百人、五百人，队伍拉得很长，像一条无声的蛇，贴着城墙根的黑暗游向承明门。
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咳嗽，连兵器都裹了布防着响动。领头的汉子走一段就停下，回身数一遍人数，数完了再走。他数了七次，每一次人数都对，心才放回肚子里，又走。
他觉得这一夜稳了。
临渊看着那条蛇，心里生出一种奇异感。
他的推演，三天前就把这条路铺好了。秦仲以为自己在算计，以为自己是猎人，却不知道，他走的每一步，都落在别人早就铺好的棋盘上。
猎人以为自己在追踪猎物，却不知道，自己才是走进陷阱的那一个。
城楼下，瓮城那边彻底安静下来。卫铮低头看了瓮城一眼，周荣的人，认命了。
而远处，那支无声的队伍，已经摸到了承明门外的暗巷口。
临渊收回目光，转过身，往城楼下走去。
「通知卫铮。」他吩咐传令兵，「承明门那边的灯，可以熄了。」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暗巷口的队伍，停下了。
领头的汉子仰头，看着承明门黑漆漆的门楼，看了很久。门楼上没有灯，也没有人。他等了片刻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对着门楼上晃了晃。
那是一个约定好的信号。
门楼上，静悄悄的。
他有点急了，又晃了两下，正要再晃第三下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他猛地回头。
巷子两头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，人人端着弩，弩弦绷得笔直，箭头在月色下泛着冷光。
领头的汉子握着刀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，喉咙里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他一直以为在等一扇门，其实那扇门，早就在等他。
夜色里，承明门门楼上，一道人影，慢慢直起了身。
他的刀，已经出了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