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家妥协之后的第三夜,临渊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,把近两个月的账,重新算了一遍。
这笔账,钱无庸已经替他算过一遍。可今夜,他想自己算一遍。算的不是钱粮的进出,是自己这两个月的得失。
御书房的灯芯,结了一个灯花,啪地轻响一声。临渊起身,把舆图往灯下挪了挪,指尖顺着一条河道,慢慢画过去。
考成法立起来,靠的是何知章那十年一笔一划的考评;清吏肃贪,靠的是考功档案里夹着的条子,和赵奢府上抄出来的那几箱子册子;米价平了,靠的是官仓里那批提前囤下的粮食;田亩的刀缓落,换来的是裴家当上督册人、郑孟两家离心。他一件一件摆开,忽然发现,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在打的是朝堂的仗,可真正让对手后退的,全是钱无庸手里那些东西。
刀没有杀人。账杀了人。
临渊盯着案上那张舆图,看了很久。舆图上画着河道、驿路、州府,以前他只看哪里能驻兵、哪里能设防,今夜他忽然换了一双眼睛:河道走粮,驿路走货,州府收税。这张图上的每一条线,都是钱的流向。
他低声问自己:如果北边断了粮,江南断了盐,京城还能撑几天?
这个问题,他以前从没想过。想明白了,后背有点发凉。从前他以为,打仗靠的是兵、是将、是刀枪。可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;粮草要走,就得靠钱。刀枪是摆在前头的,钱是垫在底下的。前头的刀砍不进三寸,底下的钱断了,整个天下都要晃。
次日,临渊召钱无庸入宫。
钱无庸风尘仆仆,刚从京郊回来,袍角上还沾着泥点。他进殿的时候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一摞写满数字的纸,纸上还带着田埂上的潮气。
「陛下,庄子查完了。」他把布包放在案上,道,「查出来三件事。头一件,那庄子地契上的名字,是个死人,死了十二年了。第二件,庄子上收的租子,年年都进同一个户头的账,户头的主人,是个从来没出过京城的文官。第三件,那文官的银子,每年年底,都会分成几路,送进京里几个府邸。」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慢。那几页纸上的数,是他蹲在庄子外头的土坡上,对着账房灯火,一笔一笔数出来的。查一个庄子,他在那地方待了十天,草鞋换了三双。
临渊把那摞纸推到一边,没看。「钱尚书,朕问你一句话,你如实答。」
「陛下但问无妨。」
「朕把这些年的事,摆开看了一遍。」临渊道,「米价也好,田亩也好,考成也好,桩桩件件,都是钱在底下托着。朕想问你,若朕把户部当成一个大营来用,钱尚书,你当不当得起这个主帅?」
钱无庸愣住。
他做了半辈子商人,又做了这几个月官,见惯了官场上各种问法,可从没听人这么问过。把户部当大营,把管钱当带兵。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。案上的茶冒着白气,笔直地升了一线,又散开,谁也没有去端它。
临渊也不催他,就这么等着。
钱无庸沉默了很久。再开口时,声音有点哑:「回陛下,臣当得起。只是臣要的东西,比三个月更多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臣要三样。头一样,各部的账,从今往后,户部都能查。第二样,商路、税关、盐引、互市,这些管钱的口子,都要归户部统一调度。第三样,臣要陛下答应臣,往后朝廷打仗,户部要跟军前一样说话。」
他说这三样的时候,语速不快,一样一样数,像在盘点自家库房的存货。数完了,他抬眼,等御座上的回音。
「第二样里,你特意提了互市。互市怎么了?」
御书房里,一时没人说话。
钱无庸从怀里抽出另一张纸,摊开:「臣从庄子回来,顺路查了北边几个关市的账。头几年,每月过境的商队,少说也有十几支,茶叶、铁器、布帛,来来往往。可这个月,一支都没有了。」
「一支都没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