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田核册的第二个月，朝堂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大理寺评事李臣，出列，弹劾户部核册扰民。他说得头头是道：清丈官下乡，丈量到哪，哪里的百姓就睡不踏实；旧档新册一对，差出来多少田，就要补多少年的税，乡里已经有人卖了牛凑钱。他引了几个州县的名字，有鼻子有眼，末了跪下去，请陛下体恤民情，暂缓清丈。
殿上静了一瞬。有人交换眼色，有人低头捻须。李臣这人，满朝都知道，大理寺里坐了八年，不党不派，谁也不得罪，谁也不亲近，是个出了名的闷葫芦。闷葫芦开口，还是替百姓说话，这话听着，就格外有分量。班列里有人暗暗点头，觉得这闷葫芦今日倒有几分胆色。也有几道目光，从班列深处投过来，落在李臣背上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李臣跪着，只当没看见。
御座上，临渊看着跪在殿中的李臣，目光没有落在他那张脸上，落在他头顶。
临渊抬起眼帘，眼前浮起三行字：【大理寺评事·李臣】【身份：玩家】【忠诚：六十二→五十一→五十八】
那数字在跳。跳得不算快，却一直在动，像一枚在水里打着转的铜钱。玩家。临渊见过会动的忠诚，沈砚的忠诚像水银，晃起来有光泽；李臣这枚，却带着灰。灰里，还压着一点黄。
他顺着那点黄看下去，看见一行心思：【昨夜那封信……银票……退还是不退……】
临渊没有当场发难。他让李臣退下，说了句「朕知道了」，便散了朝。
当晚，御书房。
李臣进来的时候，腿有些软。他行了大礼，跪着没敢起来。御书房的地砖很凉，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，他这才发现，自己连衣裳都忘了多加一件。
临渊没有让他起身。他低头翻着一本折子，像是不经意地开口：「李评事，昨夜收到的那封信，是哪家的？」
李臣的背脊，猛地绷直了。他伏在地上，背脊绷得死紧，好半晌没答上来。
「信是郑家递的。」临渊道，「随信夹了银票，三百两。信上说，只要李评事在朝堂上替世家说句话，替裴家添点堵，明年开春，郑家保李评事外放一个肥缺。」
李臣趴在地上，额头抵着金砖，浑身发抖。那封信，他收进书房暗格里，连枕边人都没告诉。三百两银票，他原封不动压着，连数都没数过第二遍。送信来的人，是郑家在京里一个不起眼的管事，夜里上门，说是来送节礼，放下就走，连口茶都没喝。这些话，除非写信的人自己开口，否则世上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「臣该死。」他趴着，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「你死不了。」临渊放下折子，「朕要是想治你的罪，早朝上就把你拖下去了，不必等到夜里。朕留你下来，是想问你一句话。」
李臣伏着，不敢抬头。
「朕问你，你替郑家递那番话的时候，心里是愿意的，还是害怕的？」
李臣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自己都以为陛下要发作了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哑着响起来：「臣……是害怕的。」
「怕什么？」
「怕郑家。怕他们拿臣的家人，拿臣这身官皮，拿臣在这京城里八年攒下的这点安稳，做文章。臣老家在陇西，爹娘供臣读了十年书，把家里的地都卖了一半。臣进大理寺那年，爹来信说，咱家总算出了个官，往后就指望你了。臣收了那银子，不敢退，退了就是打郑家的脸；也不敢用，用了就再也摘不干净。臣那晚一夜没合眼，想着把银子烧了，又想着，烧了银子，郑家就能放过臣么。」
他说到最后，声音里带了哭腔：「陛下，臣不是想叛。臣是怕。臣在这京里熬了八年，熬来熬去，就是想让爹娘能挺直腰杆说话。臣怕这八年，一夜之间全没了。」
那行心思，还在他头顶飘着：【怕……爹娘……】怕这个字，他见过许多回。贪心的人怕东窗事发，野心的人怕棋差一着；李臣的怕，是软的，是泥做的，怕的全是别人。怕郑家，怕爹娘，怕这八年白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