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水最重的时候,虎口峡口外那道矮坡上,已经伏了一层人。
临渊是后半夜到的。他没有进谷口,勒马停在矮坡上,看着晨雾里那道黑黢黢的谷口。谷口外头,一片空地,正对着官道。他记得推演里那幅画面:山脊后头,密密麻麻,伏着人影。如今,他来了。他等的,就是这些人。
他没有升帐,也没有生火。亲卫给他牵来马的时候,他已经在坡上站了半个时辰了。有人问他要不要先吃点东西,他摇了摇头。这半个时辰里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:推演告诉他,谷里有伏兵;可推演也告诉他,谷里有些东西,他算不出来。
谷里那些人等卫铮,等的是猎物;他等谷里那些人,等的是猎人。这一谷的人,各怀心思,倒是凑到了一处。
远处,传来马蹄声。先是零零散散的,像是前头的斥候;紧接着,马蹄声连成一片,由远及近——是卫铮的先锋。临渊在坡上,看着队伍从雾里露出来。三千骑,不多,可马是肥马,人是精兵,旗也扎得齐整。卫铮走在最前头,甲胄压着露水,泛着乌光。
先锋在谷口停住了。隔着晨雾,临渊看见卫铮在马上回头望了望,然后骂骂咧咧地,催马往谷里走。他骂得声音大,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:这破谷,走一回骂一回!老子带兵三年,就没见过这么缺德的路!你们一个个的都哑巴了?打起精神,别让老子折在这鬼地方!
临渊在坡上,没有动。他知道,谷里,有人正等着卫铮。他也知道,卫铮走进谷口的那一刻,山脊上那些伏着的人影,就会齐齐抬起头来。他昨夜见过那画面——在推演里。推演给他看路,他自己铺路。谷口两翼的兵,是他昨夜亲手点的;山脊上那条道,是他让韩副将去占的。该做的,他都做了。剩下的,就看谷里那些人,是不是真像推演里那样,一头撞进来。
果然。大约过了两刻钟,谷里忽然炸开了。
先是箭矢破空的声音,密得像雨点砸在瓦上。然后是滚石砸落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砸得整个山谷都在震。再然后,是喊杀声,是马嘶声,是铁器撞在一起的声音——隔着两道山壁,乱成一团。谷口上方,有几只乌鸦被惊起来,扑棱棱地飞过矮坡,往南去了。临渊没有看乌鸦。他看的,是谷口。
卫铮的先锋,很快退了出来。退得狼狈,旗也歪了,前头的兵连滚带爬——可临渊看得清楚,那狼狈是装的。退到谷口的时候,还故意摔了两个人,一个兵滚在地上,骂骂咧咧地爬起来,连旗杆也丢了。丢旗,是打了败仗的样子。卫铮在队尾,边退边骂,骂得比进谷时还响。
北境的伏兵,追了出来。他们没骑多少马,多数是步卒,手里拿着刀和盾,一边追一边喊。追到谷口,看见官道上歪着的旗和滚爬的人影,追得更急。
就在这时候,临渊抬了抬手。这一抬手,没有旗,没有号,只有他身后亲卫轻轻敲了两下刀鞘。两翼的兵卒,就是听着这两下刀鞘声,同时杀出来的。
谷口两翼,伏着的兵卒,同时杀了出来。没有喊杀,没有旗帜,只有甲叶的响动和马蹄的闷雷——他们是临渊连夜埋在这里的。不是截住,是兜,像一把钳子,从两翼夹上来,把冲出谷口的北境兵,连人带马,夹在中间。前头的北境兵,追红了眼,一头撞进钳口里,才发现退路已经没了。
两翼合拢。北境伏兵前冲不得,后退不得,被围在谷口外那片空地上。有人想退回谷里,可谷口已经被先锋堵住——退路,断了。
就在这时候,山脊上,又炸开一阵杀声。
临渊抬头。晨雾里,山脊上影影绰绰,有人影在动,有旗帜在翻——是韩副将的人,得手了。那些伏兵是爬上来的,身上带的箭多、干粮少,谁也没料到,山顶会先一步换上别人家的旗。有人想往谷里跳,跳下去就是石壁;有人想从原路撤,路口已经被堵死了。山脊那条道,是伏兵的退路;退路一断,山上的伏兵,就成了瓮中之鳖。
临渊策马下了矮坡,向着谷口那片战场走去。亲卫们跟在他身后,刀已出鞘。他不是去杀人的。他是去看一个人。
谷口外,战事已经接近尾声。北境伏兵被三面围住,死伤大半,剩下的被缴了械,跪成一片。只有一个人,还在打。
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,裹着灰氅,刀法极快,快得不像话。他一个人,在包围圈里左冲右突,砍翻了七八个,刀刀都奔着要害去,没有一刀是虚的。马腿中箭,马倒下去,他翻身落地,就地一滚,又砍翻两个。他的刀,已经卷了刃,他还在砍;卷刃的刀砍在甲上,溅出一溜火星,他也像没看见。
卫铮拦在他面前。两人交手,不过十招,卫铮的肩头,就见了血。卫铮在北境打了两年仗,没遇过这样的对手——那人出刀不守,全是攻,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挨多少刀。
临渊在后面,看得清楚。那人的头顶,没有颜色。他读过千百个人的头顶,忠的、奸的、怕的、恨的,都有颜色。唯独眼前这个人,头顶像隔着一层水雾,什么都读不出来。这种读不出的颜色,他这辈子只见过两回。一回,是慕容辉。一回,就是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