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输过的人,要么是神,要么是——被人写好了。
人活着,不该这么顺。算得这么准的,不像是人间的事。
他把这个念头,又压了回去,像压了很多年一样。这个念头,他压了快二十年。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算得太准的那天起,他就在压。
他伸手,去拿案上的茶——手,又停住了。
他看见,御书房的墙角,有一道极细的线。
不是裂缝,不是光影,是一道极细极细的线,笔直地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,像是……像是纸的毛边。他不信邪,站起身,走过去,伸手去摸。指尖触到墙面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他退后两步,再看。线还在。不是墙上的,是墙外面的,是……他忽然明白过来:那线,不在屋里。在屋外。在这个世界的外面。
他盯着那道线,看了一会儿,线忽然抖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皱,然后,没了。
谢知微站在墙角,很久没有动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画里的人,看见了纸的边缘。
御书房里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窗外,有人敲了一下门,是内侍,问先生可要用晚膳。谢知微道:不必。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宫门那边,今夜的值房,换三个人。内侍应声去了。
他把人都支开,才重新提起笔。他给陛下写信。捷报已经发过了,这是第二封,说的是善后的事:内库借支四万两,已记账;余党名单,已核;京城防务,已重新布置。他写得极有条理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第三段,他写的是北境的事:陛下,北境退兵,恐有深意,请陛下以静制动。写完这句,他停了笔,看着自己写的字,看了很久。
他刚才,差点在信里写:臣今日,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他顿了顿,还是没有写。他写的是:臣安好。陛下勿念。
这四个字,他写得比别的字,都重。重,是因为他写的时候,手已经不抖了。他把手稳住了,才落笔。
信封好,交给内侍,送出宫去。
谢知微站在窗前,看着内侍的身影,消失在宫墙外。窗外的京城,正热闹着:有人挑着担子过街,有孩子在巷口追着狗跑,有妇人隔着墙喊孩子回家吃饭。每一幕,都清清楚楚,真真切切。
太真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,真得过分。真得,像是有人一笔一笔,描出来的。他见过很多真东西。真刀,真血,真死人。可那些真,都比不上此刻的街道真——太周正了,周正得,像是每个细节,都有人安排过。他想起那句老话:天地不仁。可这一刻,他觉得,天地不是不仁,天地是——太周全了。
他垂下眼,低声说了一句:这世界……不该这么真。
他说完,把窗关了。窗一关,外面的热闹,就隔在了另一头。他站在窗后,忽然想:如果这个世界是画出来的,那画它的人,此刻,是不是也正看着我?
他没有答案。他只知道,从今以后,他再看这世上的每一件事,都要多看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