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很深。中军帐里,没有点灯。
临渊坐在黑暗里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——他不需要光,舆图的样子,已经在他心里了。寅时拔营,还有三个时辰。这三个时辰,他本来打算眯一会儿。可他坐了很久,没有睡意。他这个人,说睡就能睡——登基那年,宫变前夜,他也睡了一觉,醒来才去收拾赵奢。可今夜,不知怎么,眼皮就是合不上。他心里隐隐觉得,有什么东西,不太对。不是军情,不是粮草——是别的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帐外,甲叶轻轻响了一声。是卫铮。他巡完营,回来了,站在帐门口,低声道:陛下,末将守着。陛下眯一会儿吧。
临渊道:你也歇歇。寅时就要走。
卫铮道:末将不困。
临渊没有再说话。他听见卫铮在帐外,找了个地方坐下来,刀鞘搁在膝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卫铮守夜,从来是这个坐法——背靠着帐柱,刀搁在膝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他说,这样,风往哪个方向吹,他都知道。
有卫铮守着,他本该安心。可这一夜,他说什么也睡不着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北境的夜,安静得过分。北境的夜,和京城不一样。京城的夜,有更声,有犬吠,有打更人的梆子;北境的夜,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虫,没有鸟,连风都像是被抽走了。静,静得像一座坟。
后半夜,大约丑时前后,临渊忽然睁开了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。帐里黑着,帐外没有动静。可他醒了,醒得毫无来由——像是有人在黑暗里,喊了他一声。
他侧过头,看向帐门口的方向。
帐门的帘子,轻轻动了一下。没有风的日子,帘子不该动。
临渊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他想起身——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黑暗里,一道光。
不是灯火的光,是刀光。一柄窄长的黑刀,从帐顶的方向,直直地劈下来,快得连风声都没有,直取他的咽喉。刀是黑柄黑鞘,刀身却白——白得像一道月光,冷得像北境的夜。临渊在那一刻,只来得及看清一件事:那柄刀,是冲着咽喉来的。一刀,就要命。
临渊来不及多想,整个人往旁边一滚。刀锋擦着他的肩甲过去,割开一道口子,划在帐布上,发出一声裂帛的响。
他没有看见人。只看见一团黑影,从帐顶落下来——那黑影无声无息,落地的时候,连灰尘都没有惊起。黑影落地,才看清是个活人:一身黑衣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,冷得没有一丝活气——像死人的眼睛,又比死人多了一样东西:专注。临渊见过很多种眼睛。怕的,狠的,木的。可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一双只为杀人的眼睛。
他落地,转身,第二刀,又劈了过来。
这一次,更快。
临渊背靠着案,退无可退。他手边没有刀——他的刀,挂在帐侧的架子上。他只能用尽全力,抓起案上那方砚台,迎着刀光,砸了过去。砚台碎的时候,碎瓷和渣子,溅了他一脸。他在碎屑里,往旁边滚开半步,狼狈,但避开了那一刀。黑刀不停,又劈过来,直直地,刺向他的胸口。
他在那一瞬间,下意识地想读那刺客的心——眼前,又是一片灰。和读北境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他心里一沉:连刺客,都是慕容烈遮住的。
就在这时——
帐门口,传来一声怒吼。是卫铮。
卫铮几乎是撞进帐里的。他没有拔刀——来不及。他整个人,朝着那道刀光,扑了过去。他扑过来的姿势,谈不上好看——连滚带爬,像是要用身体,去堵一个洞。他扑到临渊面前的时候,那柄黑刀,已经刺到临渊胸前不足一尺。
他没有挡,没有躲,没有用刀——他只是,把自己,垫了上去。
噗。
一声闷响。像是钝器砸进血肉里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