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渊看见,那柄黑刀,扎进了卫铮的肩窝,深可及柄。卫铮的身体,顿了一下,却没有倒。他抬手,死死地,攥住了那柄刀的刀身。徒手攥刀刃——这是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的打法。卫铮的手,被刀锋割得皮开肉绽,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。他攥着那半截刀,猛地一拧——黑刀在他手里,断成两截,他才松手。他抬起头,冲着那刺客,吐了一口血沫,道:回去告诉你们主子——想动陛下,先过老子这一关。
刺客显然没有料到。他愣了一瞬,随即松开刀柄,后退半步,从怀里,又摸出一柄短刀。
可这一瞬的犹豫,已经够了。帐外,亲卫们已经冲了进来,一片刀光,扑向那团黑影。
黑影没有再恋战。他破开帐布,像一尾黑色的鱼,滑进了北境的夜里,转眼就没了影。他走得极快,快得像他从来没有来过。只有那半截断刀,还插在卫铮的肩上,证明这里,刚刚发生过一场搏命。
临渊没有拦。他知道,追不上——那样的人,进了北境的夜,就再也找不到了。他下令:所有人,撤回来,守好营盘。不许再有人,单独出营。
亲卫们追了出去,又撤了回来。帐里,静下来。
只有血,滴在帐布上的声音。
临渊跪在卫铮面前。
卫铮半跪着,一只手,还撑着地。那柄断刀,还插在他的肩窝里。他抬起头,看见临渊,咧了咧嘴,像是想笑:陛下……没事吧?他问得很认真,像是这一刀,只是替陛下挡了一粒沙子。
临渊没有回答。他看见血,从卫铮的肩窝里,涌出来,染红了他半边甲。他伸手,想去按住那个伤口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——他不敢碰。
他从来,没有这么怕过。他见过刀,见过血,见过死人。他登基那天,满朝都是要他命的人,他也没怕过。可这一刻,他怕了。他怕的不是那柄刀,不是那个刺客——他怕的,是躺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可能再也站不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,卫铮跟了他多少年了。从他还是个没人看好的皇子,卫铮就跟在他身后。他登基,卫铮守门;他亲征,卫铮开路;他深入北境,卫铮明知是虎穴,也跟着他闯。末将这条命,本来就是陛下的。——他想起卫铮说过的这句话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哑:传……传军医!
帐外,有人应声跑去。临渊跪在那儿,看着卫铮,忽然发现,自己的手,在抖。
卫铮看着他,又咧了咧嘴:陛下,末将这条命……贱得很,一时半会儿,死不了。
临渊道:你闭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在抖。他从没对卫铮,说过这么重的话。
军医来了,七手八脚,把卫铮抬走。临渊站在帐里,看着地上那一滩血,很久没有动。风从破了的帐布灌进来,吹得那滩血,泛起一层细波。
他忽然想起谢知微那封信:陛下,快撤——他在等你。
他在等你。原来等的是这个。等一个刺客,等皇帝身边的人,替皇帝挡这一刀。他等的,从来不是朕的命——他等的是,让朕身边一个个地,都倒下。
临渊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血——那是卫铮的血,沾在他的指缝里,还没有干。他慢慢地,把手上的血,在衣襟上擦净。擦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怕漏掉一滴。他这一生,擦过很多回手。杀完人,擦手;签完诏书,擦手。可没有一回,像今夜这样——他擦的,是一个替他挡刀的人的血。
他抬起头,望着帐外北境的夜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,像刀子刻在石头上:
慕容烈。
你等着。
他说完这两个字,转身,走进军医的帐子。帐子里,卫铮躺在毯子上,肩头的伤,已经被布裹住了,血还在往外渗。他看见临渊进来,又咧了咧嘴:陛下,末将就说……死不了。
临渊没有接话。他在卫铮身边,坐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