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末将原本以为,三年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可末将没想到……
他停住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接着道:末将没想到,会遇上陛下。末将见过很多当官的。他们有的贪,有的狠,有的装得道貌岸然。可没有一个,像陛下这样——像陛下这样,明明可以坐在宫里享福,却带着五千人,追进北境;明明可以扔下末将,却守着一辆车,守了三天。末将不懂。末将只会算账。可陛下的账,末将算不明白。
临渊没有说话。火光,在两人中间,一跳一跳的。
卫铮道:陛下,末将替陛下挡那一刀,不是合约上的。合约上写的,是让末将活着,别死。可末将扑过去的时候,什么都没想。末将怕的不是死。末将给陛下挡刀的时候,没怕过。末将怕的是——醒过来之后,想不明白。末将这条命,到底是合约上的,还是末将自己愿意给的。
他说完,没有再看临渊。他低着头,看着火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临渊坐了很久。他看着对面那个人,看着他肩头缠着的布,看着他低着的头。他想起那一天,那个人扑过来的样子。他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:末将这条命,本来就是陛下的。
他开口,道:你的合约,朕替你解。你欠谁的银子,朕替你还。你妹妹,朕替你安置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问卫铮的妹妹在哪儿,叫什么。他不需要问。他应下的事,就是把天翻过来,也会办到。
卫铮猛地抬起头:陛下——
临渊道:朕还没说完。他道:你那条命,朕不收。朕这辈子,收过很多东西——城池,税银,人头。可朕不收手下人的命。命这东西,是活的。活的东西,不能按着算。他也不需要你想明白——朕替你想明白了。你不是合约上的。你是朕的卫铮。
卫铮道:可末将……末将的确,是拿了钱来的。
临渊道:朕管你拿没拿钱。他道:朕认的,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那张纸。纸上的字,能改;人身上的血,改不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顿,像是盖印一样,一个字,一个印。
卫铮愣在那里。火光,在他眼里,一跳一跳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这辈子,刀架在脖子上,没红过眼。可今夜,火光里,他的眼睛,红了。他说不出话。他只有一肚子的东西,堵在喉咙里,堵得他一个字,都说不出来。
过了很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他说:陛下……
他说:属下怕的不是死。他顿了顿,才接下去:是……不知道为谁死。
他说完,又低下了头。可这一次,他的肩,没有再抖。
因为陛下说了——你是朕的卫铮。
夜风,从南边来,吹过营火,吹过那个坐在火边的将军。火光把他的脸,照得明明灭灭。他坐着,没有动。营火噼啪地响着。他听着那声音,心里忽然,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他忽然想:从今往后,他再也不用算账了。他的命,有人认了。
马车,明天还会往南走。京城,越来越近。他躺在火边,忽然觉得,回京的路,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