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第三日,临渊是在御书房过夜的。
北境这趟仗,打完了,也还没打完。折子堆得比人高:伤兵的抚恤,北境的粮草,雁门防务的补缺,还有那几座被拆了的烽燧,工部递了折子来,问是修还是不修。一桩一件,都是债。他批到子时,值夜的太监换了三回茶,最后一回,把冷茶端下去,换了一盏热的,搁在他手边,没敢出声。更漏声在殿角,一下,一下,把夜一点一点地往下压。
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笔,起身,想去殿外透口气。起身的时候,袖子带起风,案头镇纸下头,压着的一角纸,动了一下。
他的动作,停住了。
他记得,白天离开御书房的时候,案上只有折子。他伸手去抽那角纸——入手的厚度不对。不是折子。折子是官纸,绵软;这张纸,粗,硬,边缘拉手。
他抽出那封信。
没有署名,没有封漆,只折成四方,平平整整。他拿起来,先看信纸——北地的麻纸,纸边起了毛。他认得这种纸。北境的驿道上,到处都是,拿来包盐,包茶,包伤药。
他看了值夜的太监一眼:朕离开之后,谁进过御书房?
太监跪下:回陛下,没有。奴才守在门外,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。
临渊道:烛都熄了?
太监道:熄了。里头黑着,奴才一直在外头守着。
临渊没有再问。他握着那封信,站了一会儿,忽然道:今夜值夜的,是哪个?
太监道:回陛下,是李校尉带的班。
临渊道:把他叫来。
李校尉来得很快。他行过礼,见案上那封信,心里一凛,没敢多问。
临渊道:今夜,御书房这门外,可有人来过?
李校尉道:回陛下,卑职带的人,一刻没离。连只耗子都没放过去。
临渊道:窗子呢?
李校尉一愣:……卑职没查窗。
临渊道:去查。
过了一会儿,李校尉回来,禀道:陛下,窗棂上的灰,没人动过。
临渊道:嗯。下去吧。
李校尉退了出去。临渊站在案前,看着那封信,忽然牵了牵嘴角。窗棂没动,门没进人,那这封信,是打天上掉下来的?
天上不会掉信。掉信的,是人。
可这个人,此刻在哪儿,朕不知道。朕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封信上的字,还带着墨的活气。写信的人,活着。
他拆开信。
信上的字,不多。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:
你以为,赢的是你?
刀是慕容烈的。握刀的人,也是慕容烈的。
可让刀出鞘的,不是慕容烈。
你赢了他一阵。可这一局,从来不止两个人在下。
——一个死人留
他看完,没有动。他把信放下,又拿起来,从头看了一遍。
第二遍,他看的是字。字迹不是匠人手笔——笔锋有棱,收笔干净,写字的人读过书,而且不是一般的书。墨是北地的松烟墨,在烛火下,泛着一点蓝。
写信的人,在北境。
可这封信,现在躺在京城的御书房里,躺在皇帝的案上。
值夜的太监说,没人进来过。禁军说,没有放过一个人进来。窗棂上的灰,没人动过。
那这封信,是怎么进来的?
临渊在案前坐下,又站起来。他走到殿门口,夜风扑在脸上,冷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刑场上,那个人死的时候,眼睛没有闭。他一直看着朕。朕当时以为,那是恨——把朕的样子记下来,好到阎王爷那儿去告状。
如今他知道了。那双眼睛记下来的,不是恨。
是信。
死人,不需要名字。那个人在乱石岗说过的话,他记得。他当时还想过:死人不需要名字,那到了阎王爷那儿,怎么报号?
如今他有了答案:死人不用报号。死人,会写信。
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刑场上,那个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苍狼说了——你是个有意思的对手。
他当时以为,那是慕容烈隔着千里,给朕递来的评语。
可如今,他忽然不敢确定了。那句话,到底是慕容烈说的,还是那个人,借着慕容烈的名义,说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