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着那封信，觉得手心凉凉的。
他想：朕以为，朕在和慕容烈过招。朕赢了虎口峡，赢了赫连峰，朕以为朕摸到了他的边。可这个人留下的这封信，让朕忽然发现——朕连这场局里，坐了几个人，都不知道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太监的通禀：陛下，谢大人求见。
谢知微深夜入宫，不是偶然。
他行过礼，目光落在那封信上，顿了一下。临渊把信推过去：先生看这个。
谢知微没有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道：陛下，这封信，不是人送进来的。
临渊道：哦？怎么说？
谢知微道：送信，要走路。走路，要留痕。这封信，没有痕。它像是……自己到这儿来的。
临渊道：先生怎么知道，它没有痕？
谢知微道：臣看了一眼。陛下信不信，是陛下的事。
临渊没有追问。他看了谢知微一会儿，道：先生深夜入宫，不是为这一封信来的吧。
谢知微道：陛下圣明。臣今日来，有一样东西，要禀给陛下。
临渊道：讲。
谢知微道：臣遵旨，查这三个月往北境的伤药。查着查着，查出一样东西——往北境走的，不光是朝廷的车。
临渊道：还有谁的车？
谢知微道：还有一路。不走官驿，走私路。臣让人远远看过三回，每回都是半夜过境。车上装的，不是药。
临渊道：装的什么？
谢知微道：书。
临渊的手，在案上，停住了。
他道：书？
谢知微道：是。押车的人，不像兵，倒像读书人。陛下，慕容烈要是要粮，要铁，要甲，臣都不稀奇。他要书——臣就稀奇了。
临渊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他忽然想：一个在北境写信，一个往北境运书。一南一北，像是有人，在两头，同时伸手。
他道：那批书，运到哪儿了？
谢知微道：进了雁门，往北，就断了。臣的人，跟不过去。
临渊道：断了，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它到哪儿去。
谢知微道：陛下打算怎么办？
临渊道：查。朕倒要看看，除了朕和慕容烈，还有谁，把手伸在这头。
谢知微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道：陛下，那批书，臣会接着查。
临渊道：嗯。
谢知微道：查出来，臣再来禀陛下。
临渊道：朕等着。
谢知微的背影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谢知微走后，临渊没有睡。
他把那封信，看了第三遍。这一次，他看的是那句话：从来不止两个人在下。
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慕容烈以为他在掌局。朕以为朕在掌局。那个人留下这封信，是在告诉朕——棋盘的边上，还有手。
可那个人自己呢？他又是谁手里的一步？
还是说——他根本不在棋盘上。他在看。
这个念头一起，临渊觉得后脊梁，凉了一下。不是怕，是清醒。
他活了这些年，头一回觉得，他看世界的那双眼睛，好像一直，少看了一层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临渊把信折好，收进案角抽屉里。
他坐下来，提笔，写了一道口谕：明日，召谢知微、卫铮、钱无庸，御书房见。
写到钱无庸的名字时，他的笔，顿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个数算盘的人。他想：钱无庸算了一辈子账，不知道有没有算过，这世上，除了看得见的账，还有看不见的账。
笔落下去的时候，他低声，把那句话，又念了一遍：
这盘棋，从来不止两个人在下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更轻：那朕，就再往下，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