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银再抬了一轮,账面照旧平得发亮的那个傍晚,谢知微还没走。
北境回信的第二稿,从互市的马价议到落款的口气,议了小半个时辰。慕容烈那句不在战场上的仗,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,绕得很有默契。正事完了,殿里静下来,炭盆里的火压成了暗红,烛花爆过一茬没人去剪。谢知微照旧坐在绣墩上,只坐半边,没有告退的意思,临渊也没赶,这是结盟那夜之后定下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,只要阿杰的字来,老先生便留下旁听。账并到了一处,谁的耳朵也不许缺,镇纸底下压着那张素笺,六行墨迹深浅不一,今夜还压得住。
字是在烛火刚稳下来的时候浮进来的,淡淡的几行,悬在案头三尺,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征兆,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,把话托在了这片烛光上。满殿上下,只有临渊一双眼睛看得见这满页的证词,谢知微听的是他转述的口。
「陛下,我回来了。这一趟在外头走了四十七天,攒下了一份证言。」
临渊把字一行一行念出来,声音放得很平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,像在念一道迟到的军报。谢知微搁下茶盏,坐直了身子,手拢进袖中,眼睛望着案上的火漆匣子,听着,不插话。
临渊接着往下念。阿杰说,让人开口说话难,让外头的人开口更难,所以他这一路不问醒着的,专拣睡熟的,问人家夜里梦见什么。梦话编不得,梦里那张脸也编不得,十个人里,总能对上一两件。
头一桩证言出在蒲州府,说话的是一个开货栈的盐商,做了半辈子买卖,梦里却总回同一个地方。那地方亮得没有影子,头顶悬着一座走马灯似的天下,山川城郭在灯里缓缓地转,转到哪里,哪里就是活生生的人间。临渊念到这里,指尖在案上顿了顿,那盏悬在旁人梦里的灯,同他城楼上望见的,隔着说不清的一线。他登基头一夜在城楼上望见的那片万家灯火,也是这么悬着的。天下的账铺在天上,天下的形影悬在梦里,这一层他咽了下去,接着往下念。
第二桩出在荆州府衙,丢的是个书吏,逢初一十五必丢一天,头夜还好好的,一觉睁眼就是十六。他自己不记得丢过,衙门的档案替他记着,那两天他签押的文书一笔不缺,笔迹是他的,皮里肉外,他亲眼看过。家里人只当他夜夜魇着,因为他一说梦话,调子谁也听不懂。
第三桩最邪,说话的是幽州一个马贩子,胸口一块旧疤,说是坠马叫树枝穿的。疤在梦里会合上,皮肉平平整整,一醒过来又裂回原样。他听见梦里有人管他们这样的叫老户,管后来落生的叫新迁客。阿杰琢磨,老户该是早年间落进来的玩家,新迁客是后来的。可他比阿杰多读出一层,样本,零三,有零三,就有零一,有零二,老户与零一这两个称呼,未必是两码事。那声老户,会不会就是它嘴里那声零一。这念头只闪了一下,他把它按了下去。按下去了,指尖还是凉的,凉意顺着案沿爬了半寸,又慢慢退了回去。案角的账册码得整整齐齐,那是钱无庸今日酉时送进来的最新一册,银价在第三页上躺着,稳得像被人按住了脉。账上的东西都对得上,账外的这三桩梦,反倒更让他心里发沉。放出去的银子它一笔一笔往回接,接得严丝合缝;可这满天下睡梦里翻来覆去的人,它账上记着多少,擦掉了多少,那本账翻开在哪一页,没人知道。
十人里对上一两件,不算多,可阿杰挑的全是市井里刨食的穷汉,无功名,无深交,没被朝堂的言路染过色,他们的梦反而干净。朝堂上的证词要过三道手,市井的梦不过手,从枕头里出来,直接落在他的耳朵里。三桩证言搁在一处,临渊问圈子如今聚了多少人。
答数说,起初只有五个,是他拿一句切口在江湖上筛出来的,问人家梦里的走马灯灯口朝哪边,答得上的,请进频道。这话听着像江湖把戏,可筛出来的东西,比江湖把戏金贵。切口只用一遍,用过就换,怕的就是隔墙有耳,两个月筛下来,拢共三十多个。
「可打上个月起,有人不来了。」
临渊问什么叫不来了。那几行字悬了很久,才慢慢续上。潞安府有个箍桶匠,姓周,头一批进圈的。九月里,频道上再没等见他开口。阿杰寻到潞安,在铺子对面蹲了三天,看人还在,箍桶的手艺一点没丢,只是整个人慢了半拍,跟他说话,他隔一息才抬头。阿杰上前问,梦里的走马灯,灯口朝哪边。他眨了半天眼,反问了一句,什么走马灯。
「还是那个人,还是那条命,可里头的东西,让人给擦了。擦人比杀人省事,杀一个人要惊动一整条街。杀人,地方要惊,官府要查,要办出个凶手。擦掉一段记性,什么都不必办,人照旧吃饭上工,就是里头空了。」
殿里静了半晌,谢知微的手按在膝上,一直没动。临渊望着那几行字,问被擦的人还救不救得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