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字层毫无征兆地整个亮起，比任何一次都亮，白得发青。随即开始卡，一页字浮出来，抖了抖，又缩回去；换一页，浮到一半，定住，像书页被水泡胀了，翻不动。乱码从四角涌出来，横的竖的，挤成一团，又猛地散开，散得像一面镜子当街摔碎。
临渊按着膝盖，没动。
他看着那片乱码翻腾，像看一场隔着玻璃的暴雨。倒计时的字样在乱码深处滚过来，滚过去，后头照旧缀着一串方框，一个数也不给。滚了七八回，乱码齐齐一滞——
整片字层，连着那些方框，簌地一声，全灭了。
灭之前，乱码深处最后滚出来的半行字，他看清了。不是倒计时，不是样本，也不是勿让谁察觉。只有三个字，笔画残缺，滚得歪歪扭扭，像一只手在合上册子之前，匆匆留下了最后一笔。
那三个字是：见再见。
临渊盯着那片彻底黑下去的夜空，把这半行字在心里描了一遍。见，再见。倒像是一句道别，又像一句后会有期。
殿里暗下来，只剩烛台上两簇火苗，和金砖上映出的一点暖光。
临渊坐着没动，心跳得很稳。灭了他不意外。卡成那样，要么是它病了，要么是它换气换到了头。谢知微说过，书翻到没写的地方，字就会这样。如今连方框都不给了，倒像是——书页翻到了尽头，后头要装订新的一册。
他想唤福喜，终究没唤。有些门，得皇帝自己坐着等它开。
殿外，风又起来了。
比昨夜大。风从广场那头卷过来，撞在殿门上，门闩咔的一声轻响。烛火伏低，拉长的影子在金砖上折来折去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慢，很轻，一步，一步，从殿门外的丹陛上传来。踩在砖上，带着回音，回音干干净净，不拖泥。宫里人走路没有这个声。宫里人走路都往轻里收，这个人不收，像笃定这条道上没人敢拦他。
临渊的手指在膝上收拢，又松开。
他没有起身，也没有唤人。禁军今夜不在此处，谢知微和钱无庸被他的手谕拦在各自的府里，这道殿门内外，今夜只有他一个人。这是他昨夜就定下的安排——第一百天的夜里，他要单独在殿里坐一坐，不叫任何人护。
来的是刀，他坐在这儿等；来的是账，他也坐在这儿等。
殿门从外头被推开，门轴转得又慢又稳，带进满殿的风。两支烛火齐齐伏到最低，几乎要灭，又倔强地立起来。
风灌进来，吹得他袖口猎猎地响。他眯起眼，望向殿门。
门外的丹陛下，站着一个人影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人影的边缘勾出一圈青白。那人影不高不矮，就那么立着，一动不动，像已经站了很多年。
看不清脸。
临渊盯着那道影子，从嗓子里极慢地吐出一口气。一百天里他见过宫变，见过刑场，见过塌下来的房梁和泼进账里的乱码，没有哪一次，他的心像今夜这样沉，又这样静。
影子动了。他沿着丹陛，一步一步走上台阶，走进殿门的月光里。临渊终于看清了他——看清的那一瞬，握了一百天都没抖过的手，指尖凉了一下。
那张脸，他认得。
一张该烂在土里的脸。
那人走到光里，站定，抬起眼。烛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，他脸上带着笑，那笑很轻，很淡，像是跋涉了一百天才走到这里，终于可以歇口气了。
「陛下，」他说，「臣……回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