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来了」三个字，落在空殿里，比哭丧还瘆人。
临渊坐在龙椅下头的丹陛上，没起身，也没叫人。烛火被门风压得伏低，把来人的影子拉出去老长，一直铺到他脚边。他低头看着那片影子，看了很久。
宁安郡王，慕容辉。三个月前暴毙在宗人府狱里的人。太医院的脉案他亲自调过：心脉衰竭，药石罔效。宗人府发过丧，棺材是他点头才下的葬，坟在西郊皇族陵的边上，立了碑，碑上的字还是礼部拟的。
死得清清楚楚，葬得明明白白。
下葬那天卫铮监的刑。棺材抬出狱墙，卫铮亲自跟到陵边，看落坑，看培土，看立碑。回来复命的时候说过一句：王爷瘦得脱了形，抬棺的杠子压不弯，人却是真轻。宗人府谢过天恩，礼部归了档，这事就算翻篇了。
翻篇之前，临渊还记得自己最后问过一句：验过没有？答：验过，心口是凉的，尸斑都出了。
「朕记得，」临渊开口，声音很稳，「你坟上的草，上个月才割过。」
慕容辉笑了。他瘦了，也白了，白得像在什么地方晒不着太阳。可那双眼睛比从前亮，亮得不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，倒像个刚下炷香还了愿的人。
「臣在地下躺不住。」他说，「想了三个月，有一句话非得当面问陛下。」
「问。」
「陛下以为，臣是回来的——」慕容辉往前走了半步，靴底擦着金砖，声音压得很低，「还是被送回来的？」
殿里静了一瞬。
临渊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这句话他听懂了，也正因为听懂了，后槽牙有点发酸。回来的，是自己走回来的；送回来的，是有只手把他塞回来的。这一字之差，差的是一整个天下。
他没接这个话头。他做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抬眼，去看慕容辉的头顶。
这一眼，是他在这一百天里练出来的本事。
登基那阵子，慕容辉头顶是一团暗红，红得发沉，像凝住的血。就擒那夜，那团红裂开一道缝，裂得他整宿没睡。后来卫铮回来报峡谷的事，说有个白面书生头顶什么颜色都读不出，他才明白，这世上的头顶，比朝堂上的脸更会变。
而今夜——
暗红没有了。水雾一样的灰也没有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碎的、闪的东西。像雾里嵌了一把沙，沙粒一颗一颗地亮，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，没有章法。临渊盯着看了三息，眼睛竟有些发花——那不是人的心思该有的样子，倒像是……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灯。
皇帝的心，往下沉了一寸。
他面上什么都没露。这是他一百天里学得最好的一门课：心里塌方，脸上开席。
「你腿脚倒快。」临渊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「朕的手谕把谢先生和钱卿都拦在府里，禁军今夜也不当值此处。你挑的这个时辰，比从前打仗挑得还准。」
「臣不敢瞒陛下。」慕容辉垂下眼，「臣是被人送进来的。怎么进来的，臣不知道。臣醒来的时候，人就在丹陛底下站着，脚边放着臣从前的那双靴子。」
「谁送你来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臣回头看，殿外没有人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」
「身上的衣裳呢？」临渊问，「寿衣，还是囚衣？」
慕容辉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苦笑：「臣醒来看见的头一样东西，就是这身衣裳。」他穿的还是那身素白常服，就擒那夜的旧物，浆洗得干干净净，叠痕都还在，像有人特意替他熨过。
临渊盯着他。这话没法验证，可有一处细得吓人——脚边放着靴子。谁会把一双靴子摆得整整齐齐，再摆上一个死人？
「你想问的那句话，问完了。」临渊往殿门走了两步，走到烛光的边上，回过身，「现在听朕的。」
慕容辉抬眼。
「第一，你身上这场事，天大的事，今夜出不了这座殿。」临渊的声音不高，字字往下砸，「第二，朕不问你有没有冤，也不问你身后是谁。你先回答朕一个最要紧的——」
他停了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