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在里头,还能记起自己是谁么?」
慕容辉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了半天,滚出来的却是极轻的一句:「……记不起有几天。那几天像没睡醒,眼前全是白的。后来臣听见一个声音,说,『该回去了』。臣就……回来了。」
该回去了。
四个字,临渊在舌尖上过了一遍。谁说的?凭什么说?又凭什么往回送?他把这四个字和昨夜悬在半空的「版本更新倒计时」搁在一处,两件事咔哒一声,对上了半个榫头。
心里的寒意,往上爬了一截。
就在这时,殿外远远传来甲叶碰撞之声。临渊昨夜按下的那枚铜铃——龙椅扶手内侧,直通廊下夜值——到底还是把人召回来了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卫铮的嗓音在殿门外炸开:「护驾!都退后,围殿!」
慕容辉没有跑。他站在原地,甚至往前迎了半步,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摊开,示意空无一物。
殿门再次被推开,涌进来的火把光把满殿照得通亮。卫铮一身中衣,提刀冲到临渊身前,看清来人的一瞬,刀尖「当啷」一声差点脱手。
「你——」这个在峡谷里被伏兵围过、在北境里滚过三趟的汉子,声音都变了调,「你是死人!」
「卫将军,」慕容辉笑了笑,「好久不见。」
临渊抬手,止住殿里所有拔刀的声音。
「拿下,不用绑。」他说,「给他腾间干净的屋子,茶饭照旧,一口都不许缺。今夜殿里殿外见过的每一个人,嘴缝上。走漏半个字——」他环视一圈,「朕的规矩,你们知道。」
众人轰然应诺。慕容辉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「请」了下去,走到殿门口,他忽然回头,隔着火光看了临渊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疯狂,也没有不甘,只有一点近乎恳求的东西。
陛下,这次不是臣要来。是有人,把臣还了回来。
——他的眼睛是这样说的。
临渊读懂了。他没有回应,只把手一挥,殿门合拢。
半个时辰后,谢知微赶到了。老爷子跑得帽都歪了,进殿先扫了一眼临渊,见人无恙,才喘匀了气。听卫铮结结巴巴讲完,他脸上的血色是一点一点褪下去的。
「人呢。」
「西偏殿,看着呢。」
谢知微抬脚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,先朝临渊一揖:「臣借陛下的令牌一用。」临渊把令牌丢给他:「一起去。」
西偏殿里烛火明亮。慕容辉盘膝坐在榻上,见了二人,起身行礼,规规矩矩,像从前每一个上朝的日子。谢知微不说话,绕着他走了两圈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片,在他头顶虚虚一掠,又掠了一下。
铜片上的刻纹,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,一亮一灭,一亮一灭。
谢知微的手,抖了。
临渊见过这老头烧档,见过他把手按向烛火,见过他把「欠账一笔」写得工工整整。他从没见过谢知微的手抖。
「先生?」
谢知微没有回头。他盯着那枚铜片,一字一字,说得很慢,像每个字都是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:
「这不可能。」
「暗红是死印。暗红的人,魂在册上,账已经平了——臣这枚铜片,验过刑场上那七位。人死了,铜片冰得像井水。」
他终于回过头,看着临渊,那张算无遗策的脸上,头一回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:
「陛下……玩家,不该复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