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人府的秘狱在京城西北角,往地下走,三十级台阶。临渊一级一级数着下去。他记得这座狱——三个月前,慕容辉就死在最里头那间牢房里。
今夜,还是那间牢房。
慕容辉被移进来的时候,狱卒换了一床新草席。他就盘膝坐在上头,像坐在自家炕上。见临渊和谢知微提着灯进来,他起身,行礼,动作规规矩矩。一个死过一回的人,礼数倒是半分不乱。
卫铮守在牢门外,刀横在臂弯里。这张脸他今夜已经吓过一回了,第二回好些,只是眼眶还红着——不知是熬的,还是气的。
临渊把灯搁在牢房当中的小几上。灯一亮,三张脸都黄了一层,墙上的影子挤作一团。
「不开铐,不录供。」他先开口,「朕今夜只问事,不问罪。头一句话,朕问你——死,是什么滋味?」
慕容辉怔住了。
他大概设想过一百种审法。上刑的,诱供的,拿宗族捏他的。独独没想过,这位年轻的皇帝先问的是这个。
「回陛下。」他慢慢坐回去,「疼。心口像被人攥住,攥一下,松一下,再攥一下。攥到后来就不疼了,人往一个很深的地方坠,耳朵里最后听着的是更声。臣记得那晚的更,数到四更,就再没数到五更。」
牢房里静了一息。潮气贴着地皮爬上来,灯焰被压低了半寸。
「所以你自己也明白。」临渊道,「你是死透了的。太医院的脉案、宗人府的丧档、西郊的坟,三样都对得上。可三个月后的今夜,你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下,对朕说,臣回来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不觉得荒唐?」
慕容辉笑了。这一回的笑里没有从前的疯狂,倒有点苦:「陛下,臣比陛下更觉得荒唐。荒唐的是臣自己——臣记得臣死了,死得清清楚楚。可臣站在这儿,喘气,肚子会饿,昨夜还喝了一碗粥。您说,臣该信哪一头?」
临渊没答。他看了谢知微一眼,老爷子会意,把膝上的铜片拿起来:「王爷,伸手。」
慕容辉依言摊开手。谢知微把铜片扣进他掌心,又用两指压住他的腕子,像老郎中号脉。
一炷香的工夫,没人说话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谢知微收回手,铜片托在掌上。刻纹里那层红光又亮了,一亮,一灭。他盯着看,眉头越拧越紧。
「陛下。」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「臣给活人验过。活人的光,是活的——随呼吸走,随心跳走,快慢总有一丝乱。乱,才是生气。臣自个儿的光验过,陛下的光,那夜也验过。」
「他的呢。」
「他这个,每一闪,间隔分毫不差。」谢知微把铜片轻轻搁回几上,像搁一件烫手的东西,「臣数了三十息。三十息里,没有一丝乱。」
临渊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分毫不差,是什么意思。」
「活的东西,没有分毫不差。」谢知微一字一字道,「分毫不差的,是印出来的。雕版刷一百张,张张一个样。这不是一个活人,陛下——这是一份复刻。」
复刻。这两个字落了地,连牢里的潮气都像是凝住了。
慕容辉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句让临渊后颈发凉的话:
「难怪。」
「难怪什么。」
「难怪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」他抬起头,眼里的东西碎了一层,「这双手臣认得,脸上的痣臣认得,可臣照镜子,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比臣慢半息。像衣裳还是那件衣裳,里头的人,换了一茬。」
「那朕面前的,到底还是不是慕容辉?」
「臣答不上来。」他的声音很低,「陛下也答不上来。这天底下,怕只有送臣回来的那位,答得上来。」
临渊忽然换了个方向:「两年前,南苑。你递头一个帖子进宫,帖子上写的什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