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灯,天没黑就点上了。钱无庸到的时候,卫铮已经在了,胳膊上还吊着布带,人是翻墙进来的,不是,是从侧门进来的,反正是没走正门,没让第三双眼睛瞧见。案头三尺,阿杰的字早早浮着,一行一行,落得比平日慢,像他也知道今夜的话头重。
四个人,一盏灯,一门之隔是满宫的睡。
临渊把今夜的事,从太和殿那阵脚步声说起,说到秘狱三十级台阶,说到白房间,说到「误差,归零」。他说得又慢又全,一个细节不落。说完,御书房里静了很久,静得能听见灯芯喝油的声音。
头一个开口的是钱无庸。他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——这是他心慌时的老动作。
「陛下,臣斗胆,先问一句掉脑袋的话。」他抬眼,「慕容辉,是宗人府报的暴毙。可他既能在白房间里被人送回来——那牢里死过去的那位,是怎么死的?谁下的手,用的什么法子,太医院那纸脉案,是没验出来,还是不敢验出来?」
「钱卿想问的是,」临渊接得很平,「它杀人的刀,长什么样。」
钱无庸喉头动了动,没接话,算是认了。
「答不了。」谢知微替天下答了这个字,「脉案是照实写的,心脉衰竭,四更没的。它要人死,不必动刀。这正是最可怕处——它收人,像账房划掉一笔账。笔一落,人就没了,脸上还能带着安生。」
卫铮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,问得又直又硬:
「陛下,咱禁军折的那四十一个,潞安折的那几个伙计,他们死的时候,是不是也进了那个白房间?他们回来了没有?」
没人答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卫铮自己把话说完了,声音低下去:「回不来。对不对。他们要能回来,坟头不该立碑,该把坟刨开。」
临渊看着他。这条汉子问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他想起三线破那夜,潞安名单念到陈三斤,钱无庸把三个字放在秤上称。陈三斤进了白房间吗?要是进了,为什么没人送他回来?
「因为他是杂号。」谢知微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「样本有编号。零一,零二,零三。慕容辉好歹是个郡王,在它那本册子上,占一行。陈三斤们——连行都没有。」
这话说出来,屋里更冷了。人在这本账上,是分三六九等的。有人是样本,有人是行,有人连行都排不上。
「诸位。」临渊开口了,声音不高,屋里四双眼睛全抬起来,「今夜起,这件事,封了。」
「慕容辉活着,秘狱里养着。白房间,误差,归零——这几个词,出了朕的耳朵,进不了第二双。明日起照常临朝,河工照修,考成照考,谁问起西偏殿夜里的事,就说是宗室谋逆的余波,已办结。」
钱无庸皱眉:「瞒得了一时——」
「不是瞒。」临渊打断他,「是封。瞒,是怕人知道。封,是这事还没到能说的时候。
「说早了,朝堂上一半人跪下来请朕焚香祭天,一半人连夜出京跑路。这一百天攒下的那点元气,经不起这么泄。」
他看向阿杰的方向,案头三尺的字亮了亮,像是点头。
「阿杰。」
字浮上来:「在。」
「频道里那批人,往后问什么,你只答八个字:京中无事,照旧当差。他们要是追问潞安,追问三斤——」临渊顿了顿,那三个字在舌头上滚过,带着重量,「你就说,京里记着他们,账没结。」
字层静了几息,落下新的一行:「他们要是问,人死了能不能回来呢?」
御书房里,四个人都没说话。这一问,问的是他们所有人不敢碰的那块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