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的梆子刚敲过,太和殿前的白玉阶还浸在青灰色里,临渊已经立在丹陛上了。昨夜那盏烧朱砂的灯熄在御案上,灰烬他亲手掸进了香炉。有些账背在身上就够了,不必带进白日的朝堂。
今日的朝会,比百日那一日还满。慕容辉的案子对外已办结,宗室各府该到的人都到了;考成簿头一批州府总核的日子,也赶在了这几日。两件事撞在同一个早朝,殿里的呼吸都比往常细。
临渊没有绕。开腔第一句,就是:「传旨。考成法,今日起行于天下。六部章程照旧,各州府设考成簿,府州县层层立册,月一小核,季一大核。簿子送谁、谁核、核完报谁,依户部已行章程,一字不改。」
殿上传旨的声音落下,班列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,像风掠过一片稻田。六部的官早有准备——考成簿在京城跑了小半年,谁的案头没抄过一册?可「行于天下」四个字一出,那就不只是京官的事了。天下的官,从此都得给自己记一本账。
旨意之后,是头一批考绩。
户部把州府考成簿头一批汇齐的总核呈了上来。钱无庸出列,怀里的算盘没带,手里捧着一摞簿子,一页一页当殿报。哪一州春耕的官渠修到了几里,哪一府秋税的账目几日对清,哪一处粮台造册一文不亏,桩桩件件,白纸黑字,连日子都对着。
有官吏立了大功的,名字当殿念出来,记入称职,吏部注拟升迁。也有簿子上全是红字的,钱无庸念到那些名字时一个顿都不打,像他拨算盘,该几文就是几文。
念到潞安,他特意多报了一句:粮台造册,一文不亏,经手的书吏记大功。殿上有人悄悄抬头去看卫铮。这位提督咬伤未愈,胳膊还吊着,站在武班头一个,闻声只把下巴抬了抬。潞安两个字如今在朝堂上,比许多四品官的名字都硬。
满朝听着,心里都在换算同一件事:簿子到了州府,天下每一任官的头上,从此悬了一杆秤。秤砣是什么?就是他们自己立下的期限。
称职念完,接下来就是不称职的。
「蒲州府通判周桐,簿上所记河工三期,两期虚报完工。查实,罢。」
「荆州府通判郑元礼,秋税账目与实收对不上,短口两千三百石,册上却批了『足额』。查实,罢。」
念到第三个名字,钱无庸自己先停了半息。
「幽州府通判孟承嗣——簿上三笔大额采买,价目高出市价四成,经手铺子查实是他妻族所开。查实,罢。」
孟承嗣。殿上不少人的目光,先不动声色地往礼部裴傲的方向飘了半寸,又觉得不对,才想起孟承嗣的座师出身——他是孟家女婿的胞弟,走的孟家的门路起的家。头一批落马的三个,头一个就是世家门生。
殿上静了一瞬,随后像水开了锅。有跟孟家沾亲的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;有素来观望的,把头垂得很低,耳朵却竖着;还有人飞快地盘算:头一批就敢动孟家的人,这考成,看来不是立给天下看的幌子。
孟家的反应比殿上的议论还快。
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越班而出,捧着笏板的手都在抖:「陛下!孟承嗣再有过,也轮不到一册簿子说罢就罢。考核黜陟,自有吏部铨叙、部议复核的旧例。今日一道簿子就摘了一府之官,明日是不是一页纸就能摘公卿?祖宗的规矩,不能废于一旦!」
附议的声音立刻跟上来,一时跪了一小片。
临渊坐在上头,等他们跪完了,才开口,声音不高:「钱卿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孟承嗣那三笔采买,多出来的银子,从谁手上过?」
「经他妻族的铺子转一道手,落回他内兄名下的田庄。」钱无庸答得一板一眼,「折银约一万七千两。幽州去年赈济的款子,短的就是这一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