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恐激变」。这三个字,临渊在折子上看了三遍。
折子是天没亮递进宫门的,跟着晨批一起上的御案。满纸一页,字一笔一划,起笔收笔都压得极稳,落款三个字,林文正。
考成法行天下的第二日,清流首的疏就到了。临渊把那页纸放平,又读了一遍,才吩咐福喜,请。
林文正进殿时,官袍上还带着宫道里的凉气。老人行全礼,起身,站定,不等人让座。这位做了三十年官的清流首,进御书房从来只站不坐,说是腿脚利索,满朝都知道不是。
「老臣参的不是考成法。」他开口先把话钉死,「是一个『急』字。」
「朕给你工夫。」临渊抬手,「从急字讲起。」
「户部立簿,先跑了两个月,账才算平;六部铺开,又走了几个月。」林文正的嗓音又低又平,每个字都砸得实,「可从六部到天下,只隔了一道旨。京里的官,是看着陛下这几个月做成了几件事,才敢信这个法子。州府的官,昨日才听说簿子长什么样,今日已经有人摘了乌纱。」
「摘乌纱的,是因为粥里掺沙。」
「老臣不替掺沙的辩。」老人摆了摆手,袖口扫过案角,稳得没有带起一粒灰,「该罢。老臣只问一句:头一批落马的,为什么偏偏挑得出三个干净的案子,一笔一笔摆上御前?因为京里的簿子,户部对着旧档核了半年。州府的簿子呢?昨日才到京,今日就定了生死。陛下敢不敢说,那三本簿子,一本错处都没有漏?」
「头一批落马的,三个人。」临渊说。
「正是三个人。」林文正接得毫不客气,「头一批就是三个,一个比一个快。天下官看在眼里,学会的头一桩不是把差事办好,是怕。怕字当头,路分两条,一条拼死把事办好,一条拼死把簿子做平。」
做平的簿子。临渊搁在案上的手停了停。昨夜孟府那封信才出京,这位老先生,跟孟家撞在了同一处,只是方向拧着。孟家想把簿子做平,林文正在拦着天下人,别学把簿子做平。
「糊涂账,错在明处。」老人的声音沉下来,「做平的簿子,错全在暗处。到那一天,陛下得的是天下齐齐整整的簿子,独独没有一句实话。考成考的是纸,不是政。」
御书房静了一息。
「第二条。」他不容这静拉长,「考成的鞭子,一级一级往下递。陛下递给六部,六部递给州府,州府递到县,县递到谁头上?递给那些连品级都没有的书办小吏。俸禄最薄,差事最重,簿子一记,先挨的是他们。考成立簿那阵,老臣在这殿上说过这话。今日这道旨,是把鞭子递到了天下每一级上官手里。」
「那先生给朕拿个章程。」临渊的声音压了压,「鞭子收了,粥里的沙谁筛?幽州去年冬天的赈粥,米里掺沙,赈银短了一万七千两。这笔账压了多少年?压着它的那些年,考成簿还没出京。先生要朕慢——慢下来的那些年,沙就是这么沉底的。」
「沙是贪,不是慢。」林文正答得极快,「贪,考成治得;慢,考成治不得。陛下把两样病塞进一张方子,药是猛了,病根还在。」
好。临渊在心里认下这半句。老人的口舌,比十年前只狠不钝。
「第三条。」
「老臣不劝陛下收法。」这一句出来,临渊抬了抬眼,「老臣劝陛下留余地。州府行法,县里缓一步,头一批总核只考到府城;落马的,先议后罢,给天下官留一条自新的路。法要立威,也要留门。门堵死了,里头的人不往外走,就往里烧。」
烧字说得很平。平得叫人后颈发凉。
「再说得直些。」林文正往前半步,「昨日殿上跪下来那几位,今日一个都没去户部对账。老臣散朝后数过,出了宫门,有七位脚程一致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陛下赢的是殿上那一场,殿下那一场,才刚开始。
临渊把话头按住,先唤出帝王之眼。
林文正头顶那道深青,比记忆里粗了一倍不止。旁人的颜色是线,是烟,随话说长话短轻轻飘;他头顶那一道,横平竖直,纹丝不动,不像长在人身上的,倒像一根扛在殿梁底下的木头。临渊收回目光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分量,又沉了一层。
「先生这三条,朕记下了。」临渊说,「哪条收,哪条不收,朕一条一条回。」
「老臣洗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