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谢大人。」那位老臣终于找回声音，嘶哑着辩，「铨叙有铨叙的难处。天下官千头万绪，考语哪能笔笔见血？宽严相济，才是持重之道——」
「持重。」谢知微把这两个字接过去，掂了掂，「幽州的粥棚前头，饿着的人也讲持重。老大人站在殿上讲，他们跪在雪里听。」
班列里，何知章垂着眼站得笔直，殿上吵翻了天，他名下的簿子一页没乱。钱无庸两只手拢在袖中，指头一下一下，拨着一把看不见的算盘。
「第四问。」谢知微转回林文正，声音反倒放软了，「两个月前，也是在这座殿上，老大人当众说过一个信字。老臣当时听着，眼眶是热的。老大人——信字的墨还没干，今日怎么就倒过来，替二百年前的祖宗，拆陛下新立的规矩？」
「放肆——」孟家系里有人喝了一声，想接话。
谢知微头都没偏：「你急什么，老大人自己会答。」
满殿一静，不知谁没憋住，低低笑出了声。笑声像火星子落进干草，孟家系的脸彻底挂不住了。
那位老臣孤注一掷，把最后一张牌拍了出来：「陛下！纵然簿子没错，考成主考何知章，考评十年积怨满朝，如今大权独揽——满朝身家，系于他一支笔！」
谢知微淡淡道：「老大人担心一支笔。那幽州簿上那个『足额』，是几支笔凑出来的？一支笔错，账翻得出来；几支笔串成一气，才叫翻不了。何知章在考功司坐了十年，得罪的人比做过的官都多——满朝就剩这么一支不肯弯的笔，老大人还要折它？」
「好一个不肯弯的笔！」林文正气笑了，「谢知微，你把二百年江山，押在一支笔肯不肯弯上？成法传世，能吏几何？二百年基业，靠的是祖宗成法，还是屈指可数的几个能吏？靠能吏撑天下——能吏殁了，天下怎么办！」
这话压得住殿。好些人暗暗点头，连钱无庸袖里的算盘都停了。这才是清流首的分量，四问再利，碰上的是根。
临渊没有插话。他看着这两个人，一个拿着二百年，一个拿着三个月，殿上几百双耳朵，听得见两种道理在撞。他忽然明白孟家为什么非要挑今日——今日这一场，无论谁赢，赢的都是他们想看的那份乱。
所以这场，不能让乱赢。
谢知微安静了片刻。
「老大人这话，臣答不了。」他说，「臣只算得清一笔小账。祖制撑了二百年，撑出来的太平，簿上有据可查。幽州的粥，是去年冬天熬的，掺没掺沙，吃的人肚子知道。老大人拿二百年做本钱，百姓手里，只有今年这个冬天。」
「老大人问，能吏殁了天下怎么办。臣反问一句——能吏是怎么殁的？是寿终的正寝多，还是被『持重』两个字，一笔一笔考语磨死的？」
林文正的瞳孔，猛地一缩。
「竖子！」
林文正袍袖猛地拂起，官帽的翅都在抖。三十年清誉，当殿让人指着往沙里按，老人胸口起伏半晌，只砸出这两个字。
满殿落针可闻。跪着的没了声，站着的垂下头，方才附议的几位把身体往后收，恨不得收进砖缝里。谁都看得出来，老大人拂袖转身，这场惊动朝野的舌战就要收场。
谢知微立在原处，没躲，也没退，只把袍角理了理。
「老大人。」他抬起眼，「天下靠能吏撑，不靠祖制。」
九个字落下，太和殿静得像口空井。林文正停在班列口，背影僵着，官袍的后襟还带着拂袖带起的风。
御座上，临渊缓缓坐直了。他知道，这两个人的账，今日清不完；天下的账，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