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的钟声散了半刻,殿前丹墀下的青石砖还留着人味,临渊已经坐回了御书房。方才那场没吵完的账,他不等了——账在簿子上,簿子在案头。
案头摊着考功司这三个月的考语汇抄。何知章每日一报,报的都是小事:某州簿误三处,已驳;某县亏空四百两,主簿自陈,补上了。密密麻麻,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。
临渊翻到今晨新添的一页,目光停住了。
同一份汇抄里,躺着两种官。世家出身的官,降一顶乌纱,当天递上来七份说情帖,字都客客气气,意思都硬邦邦。寒门出身的官,降一级,第二日照旧点卯,簿子反倒记得更细——像是怕人拿『受了委屈』四个字,把他的差事也一并拿走。
他把两种官的考语并排摆开,端详了半晌。
「何卿。」他唤人,「朕问你一句。考成法落马的人里头,可有做实事的?」
何知章进殿,先想了一想,才答:「有。幽州粮台主事陈砚,三年考语俱是称职。孟承嗣落马那日,他在仓外把最后一笔交割办完,一夜没睡。回台之后,照旧当差。」
「照旧当差。」临渊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笑了,「朕要的,就是这四个字。」
何知章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:「臣今晨本就要奏。考成法行了两月,罚的多,赏的少。天下官都在看:这法子是不是只用来砍人。臣请陛下提拔寒门干才——把招牌翻个面,挂出去。」
折子上是九个名字。临渊一页页翻过去,出身一栏,清一色的寒门,最末的字眼都一样:佃户之子,灶户之子,戍卒之子。
「陈砚排第几?」
「第一。」何知章答得干脆,「幽州通判的缺就在那儿空着。此人有粮台三年实务,升上去,接得住。」
钱无庸在旁接过话头:「陛下,臣把这笔账算过了。九个官,一年多支的俸禄不足八千两。可幽州一地,去年因官仓亏空赈出去的粮,折银十一万两。八千两买十一万两的窟窿,这买卖,臣抢着做。」
临渊提起朱笔,在九个名字上头一个个圈下去。圈到陈砚,笔尖停了一停。
「寒门官升上去,容易招忌。」他搁下笔,「世家会说,朕提拔的是孤臣,是鹰犬。」
「陛下要什么,臣不敢猜。」何知章躬身,「臣只知道,这些人的命,是一笔一笔读书读出来的。他们在乎这顶乌纱,甚于在乎自家的铺子——乌纱一摘,他们什么都没有了。」
「所以簿子到了他们手里,最实。」临渊接道。
何知章躬下身去,一揖到底。
旨意三日后发出去。潞安、通州、幽州,连同燕云、江州,九名新官,快马分道赴任。邸报抄发各州,何知章特意让人把考语原文附在后头——升的谁,为何升,一笔一笔,写给天下官看。
这是把考成法的另一面翻给人看了。砍过多少乌纱,人们记得;这一回九顶乌纱升上去,看的人更多。
京中各府的反应,三日里陆续传进宫。郑家把新聘的西席辞了,说是要送幼子去庄子上静读;裴府闭门两日;孟家没有动静——静得反常。
「没动静,就是在别处动了。」临渊在御书房里对钱无庸说,「盯着点粮价。」
钱无庸应了一声,袖子里那把看不见的算盘,拨得比平日快。
幽州的第一封急递,是半月后进的京。
陈砚到任第三日,满城十三家米行,九家门口挂出「暂沽」的木牌。粮价三日涨了四成,斗米从三十文抬到四十二文,到第四日,有价无市。
陈砚带人查仓。查到的大仓,册上的主人,不是绝了户的人家,就是几百里外的外县人——仓在幽州,粮在幽州,人却寻不着。这一手,跟户部簿子上见过的,一模一样。
急递末尾,附了陈砚一行小字:仓册有主,主不可寻。臣疑粮出同源。
「同源。」临渊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,「孟家在幽州的仓,怕是不止一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