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封、第三封急递接踵而至。通州新任道台报:粮商闭仓,与幽州如出一辙。潞安报:粮车入了境,脚行一夜散尽,粮在境口堆着,没人敢接。
三处同时断粮。这不是粮商惜售,是有人发了话——新的官坐在哪个位子上,哪儿的粮就断流。
御书房的灯亮到三更。钱无庸把三地的粮价册摞成三摞,苦笑:「陛下,这是冲着招牌来的。官到哪儿,哪儿的粮就断——他们要叫天下人看看,新升上去的官,站不站得住。」
「站不站得住,看的不止是官。」临渊立在灯下,「粮这个字,捏在他们手里两百多年了。朕换掉十个庸官,他们不掉一根汗毛;朕让陈砚开仓,他们能让半个幽州买不着米。」
「帝王的刀砍得动官帽,砍不动粮囤。」钱无庸低声道,「囤里的规矩,臣不瞒陛下——这是另一场仗。」
「那朕就学这个规矩。」
次日早朝,临渊只下了三道旨。
第一道:漕粮改道。南粮北上,绕开私仓粮行,官船直运,入各州常平仓。护运之责交五军都督府——卫铮那条吊着的胳膊还没好利索,仍旧领了令,在殿上用单手接的旨。
第二道:常平仓开粜。凡有新官到任而粮价陡涨之地,户部行文,官仓即日平价售粮,斗米三十二文,官价贴上城门,一手交钱,一手交粮。
第三道最短:「凡囤粮居奇、闭仓抬价者,着各州府登记造册,报户部备核。」不抓人,不抄家,只记名字。钱无庸说,这一道最毒——粮商可以不要脸,不能不要账。
三道旨意念完,殿上静了一息,有老臣抬脚想出列,临渊先一步开口:「粮价的事,今日不议。哪位大人自家仓里囤着粮,可以留下,朕陪他慢慢算。」
没人留下。
半月里,幽州这一仗,随邸报一封一封送进了京。
陈砚开仓那日,天没亮,城门口的官价榜下就排了队。斗米三十二文,一人两升,粥棚重开。头一日,常平仓出了八百石;第二日,一千二。
第五日,粮价开始回落。斗米从四十二文落到三十六文,再落到三十三文——私仓的粮,被官仓的价钉死在墙上,捂一天,亏一天。
第七日,满城十三家米行,「暂沽」的木牌一块一块摘了下来。摘牌的伙计脸上讪讪的,排队的百姓没人看他们,队伍挪一步,眼睛看一眼榜。
陈砚在急递里写:仓门一开,人心就定了。粮商抬得动价,抬不动官价。
通州、潞安,同样的戏码先后收场。三处粮价,尽数压回三十二文上下。一场断粮抵制,半月而破。
京中,钱无庸把三份粮价册并排摊开,长出一口气:「陛下,这半个月,他们亏在粮上的银子,够再修半条漕河。」
「记下来。」临渊说,「谁亏的,亏在哪几日,一笔一笔,都记下来。账要留着——留着,才有用。」
钱无庸应下,眼底有一点亮光。他听懂了:这笔账不是用来出气的,是用来收网的。
当晚,幽州又一份密报到了,走的是何知章的私线。
陈砚的字,依旧不多:常平仓清点已毕。臣有事奏。
底下另起一行,只有一句——
「仓中之粮,按今之出粜,可支十日。粮客放话:十月之前,幽州无粮。」
御书房里,烛火跳了一下。
临渊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十日,和三十天。他慢慢靠回椅背,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「断粮只是开胃的菜。」他对着烛火,轻声说,「真正的仗,十月才开始。」